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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數千名示威者在美國紐約舉行大規模反伊拉克戰爭游行。伊拉克戰爭4年來美國『大失血』，軟實力下滑。新華社記者 侯俊 攝
資料圖片：2006年3月9日，在韓國首都首爾，大學生們身著傳統服裝參加祭孔儀式。韓國預計今年將在中小學普遍開設漢語課程。
●文化實力的增強並不必然增強一國的軟實力，文化實力的削弱並不必然削弱一國的軟實力
●政治實力的增長會帶動文化實力的發展，但文化實力的發展則不必然帶動政治實力的發展。這就是為什麼歷史上文化實力發展的大國也有走向衰敗的
●以政治實力為綜合國力的基礎，我國綜合國力的增長速度就會快於以經濟實力為綜合國力的基礎
自中國政府於2005年9月提出促進和諧世界的外交政策以來，國內有關軟實力的討論越來越多。在《環球時報》的《國際論壇》版，筆者已發表過兩篇有關軟實力的文章。近來筆者發現，『軟實力』這一概念被越來越多的人理解為是『文化實力』。為此，筆者就軟實力核心要素及如何增強我國軟實力問題做進一步討論。
文化實力≠軟實力
文化實力的增強並不必然增強一國的軟實力。美國學者約瑟夫·奈關於布什的單邊主義政策削弱了美國軟實力的論述在我國影響很大。其積極作用是促使人們思考軟實力在綜合國力中的重要性，但是由於他沒有對軟實力的構成要素做文化實力與政治實力的區分，因此產生了誤導人們將軟實力理解成為文化實力的負面作用。文化實力包括了全民教育、科學技術、文學藝術、新聞媒體、電視電影、服裝飲食等很多方面。蘇聯的文化實力在1991年遠大於1951年，但文化實力的增強卻未能維持國家的完整。古巴、朝鮮、越南和許多非洲國家的文化實力都遠小於蘇聯，但這些國家卻能在冷戰後生存下來。美國的文化實力在2003年大於1990年，但美國在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時的國際動員能力卻遠小於1991年海灣戰爭時期。
文化實力的削弱並不必然削弱一國的軟實力。1966-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嚴重削弱了我國的文化實力，但中國卻在1971年得到第三世界的廣泛政治支持，恢復了我在聯合國的席位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政治權力，使我國際地位和國際影響大為提高。1978年我國文化實力與文革後期相比並無明顯提高，而改革開放政策卻一下子為我國爭取到了國內外廣泛的政治支持，我國軟實力明顯大增。從長期歷史發展看，一國的文化實力普遍是處於上昇趨勢的，但國家的軟實力則時強時弱。羅馬帝國、大英帝國、大清王朝的文化實力都是不斷地上昇的，但它們都走向了衰敗。依據上面正反兩方面的例子，我們可以得知，文化實力是軟實力的構成部分但卻並非核心要素。
軟實力的特點是讓別人自願支持本國政府的政策。軟實力和硬實力的最根本區別是軟實力使受力者自願行動，而硬實力使受力者被迫行動。如醫生開出藥方，病人會自願去購買，而警察開出交通罰單，司機就被迫交款。軍事強迫和經濟處罰都是讓別國被迫接受一國的政策。有人認為經濟援助是誘惑不是強迫。經濟援助雖與軍事打擊不一樣，但不給或停止援助實質上也有強迫的性質。政治實力和文化實力的作用與軍事實力和經濟實力不同，就在於它們是通過潛移默化的影響，使受影響者自願支持一國政策。現代的民主、自由、平等的政治思想和中國古代的仁、義、禮、智、信的政治思想，都是以人們自願接受為前提，促使別人接受一國政府政策的。布什政府政策使美國軟實力下降，並非美國的文化實力下降，而是美國的政治信譽下降。布什政府假造伊拉克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理由發動伊拉克戰爭，單方面退出美國自己宣傳為世界和平基石的《反導條約》，違反《不擴散條約》與印度進行核合作，這些政策使美國失去了國際社會包括美國盟友的信任，因此其軟實力嚴重下降。
政治實力是操作性實力，而文化實力是資源性實力。政治實力和文化實力都是軟實力的構成要素，但兩者性質不同。政治實力是操作性實力，而文化實力是資源性實力，後者與軍事實力和經濟實力性質相同。政治實力包括了領導人意志、社會制度、政治原則、國家戰略、決策程序等多方面。政治實力是運用文化、經濟和軍事實力的操作性實力，沒有了政治實力，任何資源性的實力都不能發揮作用。例如，以往2000多年裡中國經歷了多次分裂與統一，強盛與衰敗，與這些歷史事件相聯系，我們看到的是政府政治實力的昇降先於事件之前，而文化實力的變化則在事件之後。即使我們最自豪的漢唐文化也未能防止這兩個朝代的衰敗。這說明，沒有政治實力，文化實力沒有意義。而沒有文化實力，政治實力仍可獨自發揮作用。例如，如果把農民種地的能力比作政治實力，其科技知識就是文化實力。有了科技知識，農民能提高產量，但沒有知識也能種地。只有科技知識而不會種地的人是種不出糧食的。
軟實力＝政治實力×(1＋文化實力)。綜合國力是硬實力和軟實力的積，即硬軟實力的任何一方為零時，綜合國力都等於零。但在這個公式中，軟實力卻不是政治實力與文化實力的簡單相乘，如果文化實力為零，軟實力依然存在，但一旦政治實力為零，軟實力則等於零。因為一個只有政治實力而沒有文化實力的國家照樣擁有軟實力。任何一個新獨立而不具備文化體系的國家，一旦被聯合國接納，就有了在聯大的投票權，也就具備了軟實力。在20世紀60年代，許多新獨立的小國都是這種情況。本段的軟實力公式表達了三個概念：1)沒有政治實力，文化實力是起不到軟實力作用的；2)沒有文化實力，政治實力可獨自起到軟實力的作用；3)文化實力與政治實力的增長都有利於軟實力的增長，但政治實力是根本。如果深入探討我們還會注意到，政治實力的增長會帶動丈化實力的發展，但文化實力的發展則不必然帶動政治實力的發展。這就是為什麼歷史上文化實力發展的大國也有走向衰敗的。
政治實力的核心是政治信譽
國際政治實力的核心是戰略信譽。從范圍上講，政治實力包括了國內和國際兩方面的動員能力。國內動員能力是讓本國人民自願支持政府政策的能力，國際動員能力是讓他國自願支持本國政策的能力。從內容上講，政治實力包括了權力和信譽兩方面。國際政治實力的權力包括了一國在國際組織和機構中擁有的法定權力，如參與權、投票權、提案權、否決權等；戰略信譽則是其他國家對一國執行其所宣示的政策的可靠性的判斷。信任的國家越多，一國的戰略信譽就越高，否則反之。戰略信譽高的國家盟友多，戰略信譽低的國家盟友少。冷戰時，美國的戰略信譽高於蘇聯，因此北約的團結程度高於華約。冷戰後德國的戰略信譽高於日本，因此德國在歐洲有很多盟友，而日本在東亞是孤立的。我國戰略信譽也是處於變動中的，2005年我實行的和諧世界外交政策提高了我戰略信譽，這使得我國目前的國際動員能力也強於剛進入21世紀的時候。
一國戰略信譽建立在他國信任的基礎上。戰略信譽的基礎有兩個方面。一是他國相信某國有決心履行其所宣示的政策，不會欺騙；二是他國相信某國有能力實現所宣示的政策，不會失敗。缺少其一，他國都難以自願支持一國的政策。信譽從正面講保護盟友，從反面講就是處罰敵人。即盟友認為支持一國政策可以獲益，敵手相信不接受一國的政策必將受罰。冷戰時美蘇對盟友提供的核保護傘以及相互的核威懾戰略都是建立在這兩個條件之上的。缺少其中一項，美蘇就達不成相互確保摧毀戰略，其盟友也不會依靠他們提供的核保護。法國在20世紀50年代一度退出北約自行發展核力量，就是因為缺少對美國為歐洲國家進行核報復意願的信任。
將增強我軟實力的重點置於提高政治實力上
將增強政治實力作為提高我國軟實力的重點。開展國家間的文化年活動有利於外國人了解中國和認識中國，但這並不意味外國人就因此喜歡中國和支持我國政策。在那些大肆鼓吹『中國威脅論』的外國專家中，有很多都是喜歡中國文化的，甚至是中文講得很好的。依據上述分析，為了有效地增強我國軟實力，我增強軟實力的工作重點可考慮從推廣中國文化轉向提高國家戰略信譽。國家戰略信譽是非常重要的國家利益，對於崛起大國來講，比經濟利益要重要得多。為此，在戰略信譽與經濟利益發生衝突時，采取經濟利益服從於戰略信譽的原則，將有利於我國較快提昇軟實力。
以政治實力為基礎提高我國的綜合國力。新中國歷史表明，政治實力一直都是文化、經濟和軍事實力增強和衰弱的基礎。新中國成立時，新的政治制度煥發了全中國人民建設新國家的熱情，1950-1956年我國文化、經濟、軍事實力都迅速上昇，贏得了朝鮮戰爭、完成了工業基礎的建設，識字率迅速提高，道德風尚大幅改善。而50年代的大躍進和6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路線，使國家經濟、軍事和文化實力都嚴重衰敗。而後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政治路線使我國經濟在80和90年代迅速提高，但一段時間內軍事實力欠了些賬。此後中央政府提出『國防建設與經濟建設』協調發展的政策，於是出現了經濟與軍事實力共同增長的局面。2006年中央提出了『建設和諧社會』的政治路線，我國的政治實力開始明顯上昇。根據我國自己的歷史經驗，以政治實力為綜合國力的基礎，我國綜合國力的增長速度就會快於以經濟實力為綜合國力的基礎。
增強政治實力的工作從建立和諧社會入手。政治實力包括了國內和國際兩方面，但國內政治動員能力是國際政治動員能力的根本。提高政治實力與提高經濟實力和軍事實力的原理一樣，都得從先從提高國內實力開始。只有一國國內經濟實力增強了，其國際經濟影響力纔能上昇；只有自身軍事實力增強了，對國際安全事務的影響力纔上昇。當一國政府的對內政治動員能力下降時，其國際政治動員能力也必然下降。建立和諧社會是提高我國政府國內政治動員能力的根本大計，因此增強政治實力的工作應從和諧社會建設入手，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已經明確，和諧社會的基礎是正義與公平。以『正久公平』的思想替代『致富光榮』的思想指導我國政府的各項政策，政府的信譽就能迅速提高。為此，當發財致富與公平正義發生衝突時，我們需要優先考慮維護公平和正義。 (閻學通作者是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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