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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國現任總統李明博在哀悼盧武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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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賴健生推人落橋後行軍禮 |
我經常講,我最尊敬的人是美國(前)總統林肯。林肯用『卑微的人』『謙遜的權力』造就了強大的國家,書寫了『正義終將勝利』的歷史。一個人如果誠實地、正直地走自己的路,走正確的路,就能獲得成功。我從林肯總統那裡獲得了這樣的信心和勇氣。
——韓國前總統盧武鉉
21日上午,66歲的廣州老伯賴健生爬上海珠橋,將在橋上威脅要自殺的32歲男子陳富超推下橋,致其重傷。
23日凌晨,63歲的韓國前總統盧武鉉在其家鄉跳崖自殺身亡。
我是同一天上午看到這兩起新聞的。看起來,這是兩件沒有任何聯系的獨立事件,引起我的情感反應也是非常不同的。看到推人落橋的新聞,我內心中燃起一股憤怒,而看盧武鉉自殺的新聞,我幾次難過得掉下淚來。
但是,這兩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新聞事件,其中隱含的心理邏輯有沒有可能是一回事呢?
這個問題在我腦海中一冒出來,我的心中已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我認為,令賴健生推人落橋的心理,和令盧武鉉跳崖自殺的心理,是一樣的。
並且,這種心理,也同樣可以在幾乎任何一個人身上看到,只是程度不一樣而已。
你的生存策略是什麼?
前不久,我在廣州開過一個課程,課上會有很多練習,所以需要學員們自發組成3人一組的小組。
組成小組,是為了做一些練習,不過,誰找誰組成小組,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可以看到很多東西,非常值得探討。
學員A第一個發言,她說,她有點內疚。
什麼樣的內疚呢?又是怎樣產生的呢?
她說,本來已經有兩個人找她組成了一個小組,但她突然覺得,她特別想和另兩個人在一起,所以,她主動離開這個小組,去和那兩個學員組成了一個新的小組。
這個過程,她是沒有內疚的,相反,當這個願望實現後,她有一種喜悅。但是,這時學員B對她說,你離開原來的伙伴,這樣不好吧,會不會傷害他們。
聽到學員B這麼說,A內疚起來。
A說完她的故事後,我問她,這是不是你很多時候的一個模式,本來,你很投入地去做一件事,感覺很好,但突然有人,尤其是權威人物,對你說了一句否定的話,於是你的情緒一下子跌落下來。
A說,是的,她總是上演類似的故事,現在她明白這是一個慣常的模式了。
A說完後,我轉過來問頗有大姐大風范的B,她當時是怎麼想的,有什麼感受。當她說了一番很有道理的道理後,我問她,是不是,在任何場合,你都要說正確的話?
她想了想,是的,她的確是在任何場合都自覺不自覺地說正確的話,但很多時候就會忽略自己和對方的真實感受。
再接下來,另一個小組的學員C發言,說,她之所以拉一個男學員組成一個小組,是因為覺得他非常有纔華,在幼兒教育方面很有見地,她很想和他談談這方面的內容。
C說完後,我問她,是不是,當想和人交往時,都必須借助一點什麼外在的東西,而且最常借助的就是纔華或知識。譬如,她必須發現一個人的纔華和見地,纔會知道怎麼和這個人交往,而她也必須覺得,當她想和某個人交往時,她也得有能吸引對方的纔華或知識,否則,她就不知道怎麼和對方打交道。
C說,是的,她必須借助一些東西纔能和別人交往,而她幾乎從來沒有直接對一個人說,我對你很感興趣,我想認識你。
我們很容易被生存策略困住
由此,可以看到,我們能通過組建一個小組這麼簡單的事情,看到一個人很關鍵的心理。
要想培養自己這種洞察力,只須明白,我們幾乎總是在輪回,我們在當下的行為模式,也是我們一貫的行為模式。並且,當下的行為模式,總是體現在當下的人際關系中,而這種人際關系模式,也勢必是在童年就形成的。
這種行為模式,我稱之為生存的策略。
隨著對人的了解越來越深,知道的故事越來越多,我越發明白,人性既是非常復雜的,同時又是非常簡單的,譬如絕大多數人只有一種生存策略,並且對這種生存策略非常執著。每個人內心深處都認為,這個生存策略是自己化解危急事件的最有效辦法,所以,越是到了危險的時候,我們對這一策略就越執著。
學員A的策略就是順從權威,她對事物有很好的感受能力,她也知道自己的願望和需求,但是,一旦她將一個人視為權威人物,她就會傾向於服從這個權威,有時會主動尋求權威的指導,而有時則會不知不覺地受其影響。
學員B的策略就是『正確』,她有強大的思辨能力,她也特別愛講道理。當別人講的道理比她『正確』時,她會欣然接納,但多數時候,別人講道理都不如她,而這時她就會希望別人接受她的『正確』的道理。
學員C的策略就是『纔華』,她自覺不自覺地認為,有纔華的人纔是值得交往的,所以她會努力發展自己的纔華,同時也會關注有纔華的人。
我們很容易看出,學員A的生存策略很有局限,因為在順從權威的同時會失去自己。
但是,『正確』和『纔華』的策略呢?
任何生存策略都有其一定的好處,即便順從權威的策略也不例外,而『正確』和『纔華』的策略看起來好處會更多,因為『正確』的策略會讓一個人看起來很講道理,而『纔華』的策略則會讓一個人發展自己的天賦,並可以結交更多有天賦的人。
然而,任何策略,一旦過於執著,就會成為問題。
生存策略會妨礙溝通
一天下午,B和上初中的女兒逛街,整個下午,母女倆逛得很開心,到了傍晚,女兒說,她想買幾件衣服。於是,她們去了一家服裝店。
對於女兒買衣服的事情,B的一向風格是,隨女兒的意,她願意買什麼衣服就買什麼衣服,她願意買多少就買多少。看似是放任自流,但因女兒很懂事,所以女兒並不會亂買。
但這一次出了狀況。B發現,女兒挑了一件很男孩化的格子襯衫和一件抹胸裝。
對於這兩件衣服,B不喜歡。本來,這時她只須和女兒溝通,說媽媽不喜歡這兩件衣服,或乾脆說,媽媽不想你買這兩件衣服,就可以收到很好的效果。
但是,B一貫的策略是『正確』,而直接向女兒表達自己的感受,這是不夠正確的。那怎樣纔算『正確』呢?B的辦法是間接地誘導女兒,先是說,這次買的衣服太多了吧,女兒你能不能少買兩件呢?
女兒說,哦,媽媽你覺得多啊,那我退兩件。她果真退了幾件,但那件格子襯衫和抹胸裝卻留了下來。
B感覺到,自己心中有一種情緒出來了,但表達情緒仍然是不夠正確的,一貫正確的她怎麼可以隨便發脾氣呢,所以她繼續誘導女兒,你是怎麼看這些衣服呢?有些衣服是不是不符合你的年齡和特點呢?
這種溝通的效率很低,因為女兒根本不知道媽媽的真實意思,所以溝通來溝通去,女兒就是沒有退那兩件衣服。
最後,B感覺到很累,這時正好丈夫打來了電話,問她們什麼時候回家,B對著電話,借一些話頭衝丈夫發了一通看起來很有道理的脾氣,然後氣鼓鼓地和女兒回家了。
回到家後,她和女兒又借機吵了一次,但還是沒直接表達對那兩件衣服的意見。半夜時分,一直沒睡著的她突然痛哭失聲,嚇得老公不知該如何安慰她,而女兒聽到後,也走過來問媽媽:『說吧,我怎麼做你纔順心?』
她還是沒有表達,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她和女兒一直處於冷戰狀態。直到有一天,受到我一篇文章啟發,她明白自己錯了,於是主動找女兒道歉,袒露了當時的真正的想法,而女兒則回應說,她後來也好好想了想,覺得那件格子襯衫還是可以接受,所以她想留下這件衣服,但那件抹胸裝,她發現其實自己根本沒有機會穿,所以願意退掉。一場衝突就這樣化解了。
如果說,表達真實感受也是一種生存策略的話,那這種策略可以說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最好的策略,尤其是在親密關系中。
然而,我很少看到有人有這種策略,我們總是借助某些東西去和別人建立關系,而這些借助的東西就會成為一堵牆,阻礙我們和別人建立高質量的關系。
並且,我們對自己的生存策略越執著,我們就越難以和別人建立關系。
因為,當我們執著於自己的策略,因為自己的策略絕對正確時,我們就會忽略甚至無視別人的策略存在的道理,於是我們就看不見別人的真實存在,也就無法建立真正的關系了。
賴健生的故事可以非常好地說明這一點。
『正確的游戲』困死了盧武鉉
21日,賴健生將陳富超推下海珠橋時,還站在橋上向下面的觀眾行了一個軍禮,就好像是,他在為民除害似的。
有意思的是,多年前,他在廣州洛溪大橋同樣和鬧自殺的人打過交道,但那一次他是奮不顧身地將欲自殺者救過來,因此還閃了腰,最後被授予1萬元的見義勇為獎。
以前,他死命救了欲自殺者,現在,他將欲自殺者推下橋致其重傷,這兩件事看似相反,但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這個道理是,賴健生認為,自己做的都是好事。
用我的話說,賴健生是在順應民意。以前,民意對欲自殺者是同情,那麼救他們就是對的。現在,因為海珠橋屢屢有人鬧自殺,民意對這些欲自殺者的同情就轉為了厭煩,順應民意就不是救欲自殺者,而是攻擊欲自殺者了。
賴健生和B的生存策略是一樣的,就是『正確』,但他對這一策略的執著遠遠勝於B。譬如,他的女婿將車停到樓下,事實上並未阻礙別人,但賴健生認為他停的不是地方,於是在女婿的車上貼了一張大字報。
在這個小故事中,賴健生的邏輯是『你要停到正確的地方』,這個邏輯聽上去很有道理,但事實上,賴健生只看到了自己的策略,而沒有看到女婿做法的道理。
現實世界是非常復雜而多變的,在現實世界中,我們若既想尊重自己的真實存在,也要尊重別人的真實存在,那要麻煩很多。很多人懼怕這種麻煩,於是發展出了一些簡單的辦法,用一些非常簡單的道理來應對所有的事情,追求『正確』是最常見的道理。
但是,當我們這樣做時,就是生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裡,而不是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那我們就難以和真實的世界和諧相處。
這既是賴健生的問題所在,也是盧武鉉的問題所在。
盧武鉉2003年?2008年任韓國總統,而我在2001年?2005年期間一直在做國際新聞編輯,所以對盧武鉉有一定了解。那時,我一直以來的感覺就是,韓國人選錯了總統。
現在知道,韓國後來發明了一個詞匯『很盧武鉉』,意思是,對一個人不要太有期待。
這個意思可以體現在盧武鉉的內政外交的每一方面。
『還好,我們很清廉』
外交上,他不顧一切地發展和朝鮮的關系。這時他使用了一個簡單邏輯——『民族和解是正確的』,所以,他就去做最正確的事情。但是,目前的形勢顯示,他並沒有收到成效。
內政上,盧武鉉一個極端的做法是清算『韓奸』。他打算找出日本佔領韓國期間所有與日本有勾結的『韓奸』,並剝奪他們與日本勾結所獲得的財富和利益。這個做法,其道德正確性更是無可置疑。然而,鑒於日本佔領韓國時間之長,韓國有影響力的人物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或其前輩有『韓奸』嫌疑,而這些人自然會成為這一政策的阻力。
總之,在盧武鉉內政外交的每一方面,都可以看到『我要做正確的事情,所以我是正確的』這種簡單的策略。結果是,在內政外交的幾乎每一方面,盧武鉉都以慘敗收尾,他一度成為韓國現代歷史上唯一一個無黨派總統,也成為唯一一個受彈劾的總統。
在這種情形下,盧武鉉用來自我安慰的武器就是『清廉』。每當他的政策執行不力的時候,他經常會用『還好,我們很清廉』這句話來自我安慰,或安慰他的屬下。
我相信,盧武鉉的確是認真追求清廉的,而他自己也基本上是清廉的,他也想將韓國政壇引向清廉。但是,他最終悲哀地發現,不僅他的屬下不清廉,他的兒女和廝守一生的太太一樣不清廉。
這意味著他的『正確』策略徹底被顛覆,盧武鉉不想看到這一點,於是選擇了自殺。
最具有智慧的哲人們說,人是『本自俱足』的。意思是,一個人的內在中藏著無限的價值,我們不需要向外去證明自己的價值。
然而,很少有人能真正明白這一點,我們都是在向外尋求自我價值的證明。
並且,我們最初證明自己價值的策略,就是在自己小時候形成的。如果父母喜歡我們有纔華,於是我們就會在小時候形成『纔華』的策略,我們會認為,我們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有纔華,相反,如果沒纔華那就意味著沒有價值,而沒有價值就意味著活著沒有了意義。
或者,最簡單的說法是,我們之所以形成某種策略,是因為我們認為,當我們做到這一點時,別人就會親近我們愛我們,而當我們不這樣做時,別人就會遠離我們討厭我們。
賴健生的家人說,獲得1萬元的獎金,這對賴健生是很大的鼓勵,而他將欲自殺者推下橋摔成重傷後向觀眾行軍禮,也是在傳遞這個信號『我是值得你們欽佩的』,或者更簡單的道理是,『我希望你們認可我親近我』。
4月22日,盧武鉉博客上發表最後一篇文章,稱『作為前任總統,我的名譽和道德信賴已徹底完了,現在我盧武鉉已經不是大家所追求的價值的象征了。』
他將自己視為『大家所追求的價值的象征』,這是蠻悲哀的一點,因為這樣一來,就意味著,『大家』將決定他的價值感。如果『大家』照樣接受他,那麼他就覺得活著有意義,如果『大家』拋棄他,他就覺得活著沒意思。
韓國是經合組織中自殺率最高的國家,而韓國明星自殺也成了一種現象。現在,盧武鉉作為一名前國家元首而選擇自殺,這也顯示了韓國社會一些通病。在我看來,就是韓國社會太喜歡評價別人,而同時,這些韓國明星和盧武鉉又太在乎別人的評價,這最終導致了這些悲劇。
在我的課上,我問C,你能否放下纔華這堵牆,譬如你能否理直氣壯地走過來對我們課上任何一個人說:『我想認識你。』
僅僅這種願望就足夠了,因我們需要的,是心與心的相遇,而不是正確與正確的相遇。(武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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