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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絲絲冒著熱氣,78歲的老人李盛遠坐在一邊,老淚縱橫:他自己擁有產權證的房子,『說拆就要被拆了』。
李盛遠老人住在甘肅省蘭州市南濱河東路石化機關大院。他在這裡有一套坐北朝南的房子。退休後,老人一直平靜地生活在這裡,『房子不大,但可以經常曬曬太陽』。
自從小區動遷以來,老人的生活再沒安寧過。
2009年8月22日早晨,大院門口貼上了一紙蘭州市拆遷辦的拆遷公告。公告稱:『為加快舊城改造建設,改善居住環境,甘肅石化天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申請對該大院的房屋及附屬物進行拆遷,建設「天成金色堤岸」住宅小區。』公告還規定了拆遷期限:自2009年8月26日至2009年11月30日。
『簡直是禍從天降。』李盛遠說。此前,他從未聽說居民樓將被拆遷,也從沒有任何人征詢過他的意見。
對於沒有搬遷的李盛遠來說,剛剛過去的這個冬天太難熬了。因為他和他的鄰居們被停水、停暖了。
據老人回憶,農歷臘月二十八晚上,突然聽見樓上『??』巨響。緊接著,水嘩嘩地開始淌。不一會兒,水灌進了他家陽臺。那晚,『地上的水足足有5厘米深。』時至今日,他家牆上水漬仍依稀可見。
『屋裡潮得沒法兒住。』一旁的老伴朱學珍說。整個冬天,他家沒有被供過一天暖氣。不得已,和大多數小區未搬遷的住戶一樣,老人在樓房內支了鐵爐子,架起了煙筒。
不僅是停暖,兩個老人還要應付隨時都有可能到來的停水危機——廚房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7個塑料瓶,從油桶到酸奶瓶,不一而足,全灌滿了水,以備不時之需。
2月23日,春節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在自家的樓道裡,80歲的龔大鼎老人穿著毛衣,卷起袖口,吃力地劈柴、砸煤。因為停暖,這些幾乎是老人每天的必修課。龔大鼎家中,廚房、衛生間牆壁已經發霉了,原本潔白的牆壁斑斑點點的,廚房裡面缸、調料瓶上到處都『長綠毛』。隔幾天家裡就要打掃一遍,還要擔心『水再淹進來。』
對於整個冬天停止供暖的緣由,甘肅省石化工業協會副會長楊軍的解釋是:供暖季到來之前,協會決定,無論如何要供暖,保證老人安全過冬。但『搬走的人太多了,有人堅決不交錢,住戶意見不統一』。
此外,楊軍還表示,該協會還曾委托蘭州市供熱站做出技術結論,『(石化大院)基本不具備供熱條件』。
提及拆遷,68歲的大院居民陳友三『氣不打一處來』。自去年11月以後,他家的電話線、電視線、網線相繼被掐斷了。
不到半個月,四位老人相繼離世
石化大院居民樓的東邊,坐落著一幢3層小樓。這裡原本是一處招待所。2005年7月,蘭州人金重慶以每年8萬元的價格租下了這幢小樓,將『情暖夕陽老年公寓』搬到這裡。她是這所老年公寓的院長。
據金重慶回憶,2009年9月30日,『情暖夕陽老年公寓』接到甘肅石化工業協會下屬服務公司的通知,要求在2009年10月15日前搬離。
『15天搬個養老院,談何容易。』金重慶表示。之後,她一邊積極斡旋,一邊尋找合適的搬遷地點。
『這個冬天,挺狼狽的。』金重慶對記者說。動遷以來,老年公寓也未能幸免,同樣被停暖、停水。
在金重慶看來,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情暖夕陽老年公寓蒙受了沈重的經濟損失。一方面,不通暖氣的日子裡,老年公寓的客源逐步流失,從76位老人減少至僅剩18位,四個月至少損失20多萬元的護理費。另一方面,因為燒煤,老年公寓還付出了一筆額外的費用。
多次協商,索賠未果。農歷新年正月十六那天,『情暖夕陽老年公寓』搬離石化大院。
而就在這個沒有水、沒有暖氣的冬天,老年公寓的四位孤寡老人相繼辭世。
接受記者采訪時,金重慶院長證實:2009年11月20日至12月2日,有四位老人相繼辭世。這四位老人分別是:95歲的張靜初、76歲的張維東、64歲的張晉寧、76歲的張金生。
『這四位老人生前均患有不同的疾病,天一冷,隨時有危險。』金重慶告訴記者,『(老人的)死亡與停暖有關系,燒爐子室內溫度達不到18度,容易感冒,引發並發癥。』
『辦了11年養老院,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老人的死亡,令金重慶感到『內疚』。張靜初生前是軍屬遺孀,沒有子女親屬,金重慶一手料理了老人的身後事。
2010年3月22日下午,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甘肅省石化工業協會副會長楊軍表示:雙方的租賃合同早在2009年9月份就已經到期。
當被問及『停暖與四位老人的離世是否有關系』時,楊軍說:『這個我就不知道有沒有關系了。如果拿老人說事,拿老人的生命做賭注、開玩笑,喪失天良,連基本的道德都沒有。』
拆遷辦審批科:聽證會『不是必經程序,也不是法定程序』
石化大院為何要改造?甘肅省石化工業協會綜合服務處處長范望賢列舉了四點理由:樓群陳舊、安全隱患太大;供熱鍋爐嚴重超期、供熱管道嚴重老化;已被列入蘭州市南濱河路風情線和舊城區改造規劃;離退休乾部呼聲強烈。
本報記者掌握的資料顯示,『天成金色堤岸』建設項目屬於蘭州市舊城改造項目。然而,根據中國土地法律制度蘭州大學法學院項目組成員楊紅偉在蘭州市規劃局官方網站關於蘭州市第三版城市總體規劃圖的行政信息公開文件中,並沒有找到舊區范圍劃分的任何信息。
楊紅偉認為,舊房改造不等於舊城改造,舊城(舊區)改造是一個空間性、區域性、集合性概念,而舊房只是一個實物性概念。『如果有舊房的地方都屬於舊城區,將沒有一個城市不是舊城,一個城市中任何區域任何地段的房屋都可以被拆遷。』他說。
據楊紅偉介紹,依據國家城市規劃相關法律的規定,在城市總體規劃中的中心城區規劃部分就應當劃定舊城區的范圍,經國務院批准的省政府所在地城市的城市總體規劃是確定舊城區的唯一法定文件。
記者前往蘭州市規劃局采訪,遭到拒絕。
楊紅偉還告訴記者:『舊城區的確定必須有法定的依據,否則單純的商業開發將會披上舊城改造的外衣,使被拆遷戶的物權利益得不到有效保護。
記者得到的數份資料顯示,2007年6月,甘肅省石化工業協會申請將采取土地出讓的方式進行危房改造。2008年5月22日,蘭州市政府土地管理領導小組同意將石化大院的國有土地使用權收回後公開出讓。2008年年底,甘肅石化天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最終以2400萬元的價格拍得這宗土地的開發權。
大院土地使用權發生的這一系列更迭,大院住戶大多數無從知曉,盡管經過房改,他們居住的房屋都擁有國家頒發的房屋產權證書。甘肅省石化工業協會有沒有權力將家屬院進行轉讓呢?
『肯定有處置權。為啥有?你是房改了,國家劃撥的,不是買過去。即使是買過去的,也是有年限的。盡管房改了,土地仍在石化名下。我現在收回來,進行舊城改造。按照城市規劃法,個人和單位必須服從。』蘭州市土地登記交易信息中心主任李光說。
據李光介紹,蘭州市的舊城改造分兩種形式,一種是政府拿出錢來,拆遷安置完後,做『熟地』拍賣。另一種是政府提供『毛地』(記者注:即地面建築尚未拆遷),『誰競得,誰負責拆遷』。
『既然是為公共利益需要的舊城改造,那為什麼還能做商業開發呢?』記者問。蘭州市規劃局在該宗土地的《規劃設計條件通知書》規劃性質一欄這樣描述:『居住用地、可兼容商業。』
『實際上,經過真正的市場運作以後,它(房地產商)以最高價競得,然後去拆遷安置。(舊城改造)完全由政府去做,蘭州市沒有這個財力。』李光說。
那麼,拆遷主管部門在發放拆遷公告之前,有無召開聽證會,告知住戶的義務呢?
『現行的法律法規沒有這個規定。這個項目前期的(手續)都已經辦了,再召集老百姓召開聽證會是否同意拆遷,恐怕不現實了。這個程序不是必經程序,也不是法定程序。』蘭州市拆遷辦審批科副科長周鴻傑表示。
楊紅偉表示,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許可法》第36、37條和《建設行政許可聽證工作規定》第4條之規定,發放拆遷許可證前應當告知(通知)申請人有權進行陳述和申辯(聽證)或者公告聽證是法律規定的必經程序,而非可選擇性程序。
針對暴力拆遷,拆遷辦副主任說:『拆除不是我們管的,我們到現場都制止不了』
住戶們還在堅持,盡管每遷出一戶,拆除隊的人便會將門窗砸爛,順帶將水表砸破。『他們就是故意搞破壞,促使你加快搬遷,逼著你走。』住戶邰兆輝說。
家住該大院5號樓的王偉(化名),還沒有同意和開發商簽訂協議,他家的門窗、玻璃便慘遭破壞。李衛臨經營的商店也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被拆除的。李租賃了石化辦公樓臨街的一間作為鋪面,已經營了七八年。3月3日早晨,他被敲門聲驚醒。商店的貨架被七零八落地堆在樓道裡。清點貨物,他發現一臺21英寸的電視機不見了,4萬多元的貨物也不見了。
3月4日,記者挨家挨戶采訪住戶。就在記者打算離開時,一名高個小伙子衝出來,攔住去路。隨後,一伙人圍將過來,為首一位中年男子揪住記者衣領,語出挑釁。人群中,有人喊:『你再來,就打斷你的腿。』
住戶們對拆遷方暴力拆遷、野蠻拆遷的行為表示強烈憤慨。
『拆遷不是我石化協會在拆遷,而是房產公司在拆遷。我們也是拆遷戶,我們也反對暴力拆遷。』楊軍對記者說。
『土地出讓以後,我們對大院也失去了控制權。』甘肅省石化工業協會會長馬中學表示。
據甘肅石化天成房地產開發公司副總經理胡斌介紹,該公司與負責拆除的蘭州伊友房屋拆除有限公司是合同關系。『拆遷戶交完房子,我們轉交給拆除公司,由對方實施拆除。』胡斌說。
接受記者采訪時,胡斌還表示:『我們的初衷不是以掙錢為主,是為蘭州市舊城改造作貢獻,確實改善石化大院的人居環境。』
『拆除不是我們管的,不在我們的管轄范圍之內。我們到現場都制止不了。』蘭州市拆遷辦副主任袁建平說。據他稱,春節前,蘭州市拆遷辦為保證拆遷戶順利過年,曾讓開發商暫停拆除。但有住戶告訴記者,就在臘月二十九這天還有人打砸門窗。
『我們也堅決反對野蠻拆除。但如果發生野蠻拆除,從我們這個角度來說,只能是說服、教育、批評、整改,沒有任何的處罰手段。』周鴻傑也說。
周鴻傑表示,『從現有的法規上,對拆除過程,拆遷管理部門沒有監管的責任。拆遷人可以自行拆遷,也可以委托有拆遷資質的單位予以拆遷。到底是委托拆遷還是自行拆遷,沒有強制的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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