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考上北大，美得我和他爸都掉了眼淚。可歡喜過後也發起愁來，哪有錢給兒子交學費？為了孩子上學，他爸給一個建築隊當保管員，我在家裡給一個廠子加工塑料花。今天剛交了活，沒有多少事，我把因搬家沒整理好的書整理整理。忽然間，從一本書中發現了一張發黃的借條，借我款的人是老家的一個鄉親叫王大發，款數是400元，時間已逾20年。我一下愣住了，使勁回憶原來借款時的情景。我們老家是個偏遠的地區，王大發是村東頭的一個孤兒，28歲了還沒說上媳婦。後來我和丈夫畢業後同分到一個廠子上班，並賣了老家的房。

　　那年冬季下著鵝毛雪，我們正要吃晚飯，忽然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是一個身穿破棉大衣的人，滿身是雪，我以為是要飯的。正要給他遞饅頭，他說：我是王大發，是您一個莊的。我打量著蓬頭垢面的他，模糊地看出了大致的輪廓。丈夫忙領他洗臉、換衣、吃飯，且留他住下。他說要在這個城裡撿垃圾需買個三輪車，和我們借400元錢，說掙了錢就還。那時我倆每人每月纔掙38元，這400元是我們兩年時間纔能攢起來的。為了支持他，丈夫第二天就從銀行支出400元錢給他，他主動地打了個借條……

　　一晃20年過去了。我忽然想起前幾天晚報上有一篇報導：《『破爛王』王大發的故事》，當時沒留意。我趕緊找出那張報紙，從頭看了一遍，果然是借我錢的王大發。

　　我猶豫起來：多年的老賬今天向他要，合適嗎？

　　再說，王大發發了財，我去討債他也不會不認賬，去一趟試試吧。

　　我到了王大發家。他端詳了我半天，就像以前我們端詳他一樣。他終於認出了我，興奮地大喊：『是嫂子，真是嫂子!』

　　我見屋裡沒人，趕緊簡要地把我家的境況說了說，把那張借條遞給了他，說：『我本不該這樣做，就是我家太難了，真對不起你。』大發含著淚：『我這些年東奔西跑的，後來掙了錢，曾幾次找過你們，可不知你們搬到了哪裡，我對不起嫂子和大哥。我想你們一定會比我好，誰想……』他激動地拿出4000元，非讓我收下。可我這個人也是個愛臉面的，最後只拿了400元。大發見我這麼堅決，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也就告辭了。

　　到了家我給老頭子打電話，告訴他天快涼了，發了工資在路上順便買件防寒服。我告訴他，王大發欠的400元錢要回了。誰知老頭子說，他仔細想了，王大發借的錢半年後就還了，是在大商場門口還的，由於他當時沒拿著借條，王大發也沒要。老頭子讓我把錢給人家送回去。

　　我聽了羞愧萬分，立刻上了公共汽車。

　　王大發正在家，我說明了情況，一個勁兒向他道歉。大發說：『嫂子，您太讓我感動了，我也不記得還沒還了。這樣吧，這錢算我給嫂子孝敬一件衣服！』說好說歹，我把錢放在桌上就走了。

　　後來我給兒子寄飯費，兒子來信說有一個匿名者給他寄了兩個月錢了，每月400元，讓我查查是誰。這還用查嗎，那天王大發問過我兒子的地址，我無意中告訴了他，我心裡明鏡似的。於是我每個月就打一張借條，四年後我兒子畢業了，我拿著借據帶著兒子去找老王。那天他一家人都在，我把借據交給他說：『你侄子如今畢業了，這些都是你給寄錢的借據，等我兒子找到工作，讓他一點點還給你……』

　　王大發接過借條撕得粉碎，抬手扔進了紙簍。他領著我們來到屋中間，指著鑲嵌在玻璃鏡框內那張擴印放大了的借據，激動地說：『嫂子，我有了今天是您和大哥幫我的，我不能忘本，我更不能忘咱老家的鄉親。給侄子寄的錢，只不過一點點，大批的錢我要給咱山溝辦一所學校。寄給侄子的一點錢這是我的支教款，怎能讓您還？』他轉臉又對我兒說：『侄子，你千萬不要忘了爹娘，掙了錢要孝敬父母，我生活有保障，不用你還錢。』又對家人說：『咱今天富了，千萬不能忘了幫助咱的鄉親。我把這張借據掛在牆上，就是給你們提醒的，不能忘本……』他說得很激動，我和兒子都流了淚，他們一家人也都流了淚……

　　(作者：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