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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29日,貴州省貴陽市原市長助理樊中黔因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判處死緩。在法庭上做最後的陳述時,樊中黔懊悔不已地說『萬物無罪,禍在人心』。而攪動他的心的就是金錢,來源是70名開發商。2010年9月14日央視《新聞1+1》播出《1個貪官和70個開發商》,以下為節目實錄:
主持人(董倩):歡迎收看《新聞1+1》。
一個平日生活非常簡朴的這樣一個官員被查出他受賄上千萬。而有意思的是,當他擁有了這筆錢之後,他的生活依然和以前一樣地簡朴,更有意思的是,當他被判死刑之時,他發現自己對於這筆巨款幾乎動都沒有動。既然這樣,他為什麼還要做出這一筆一筆的受賄呢?
(播放短片)
同期:被告人樊中黔分別於2004年和2005年春節兩次收受人民幣……
解說:保險櫃門打開後,一紮紮百元大鈔嘩嘩地往下掉,除了人民幣還有價值不等的港幣、美元、歐元。45根金條、古董、字畫,堆了半個房間的陳年茅臺酒,各種從未穿過的高檔服裝。最終共查獲人民幣現金1297萬元,價值300餘萬元的房產13套。這些讓人咋舌的財富所有者,就是被告席上的這個人,原貴陽市市長助理樊中黔。
(電話采訪)
張薇(《貴陽日報》記者):當時法庭上面旁聽群眾,都發起了一聲驚嘆聲,他們說什麼呢?差不多檢察機關數這個錢都數了一天的時間,然後還有幾個保險櫃,一摞摞地碼放著沒有動過的現金,一些都是很嶄新的,甚至有一些百元人民幣都是以前的舊版,從沒有用過,還是很驚人。
解說: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2008年因舉報而案發的樊中黔,近日終於受到了應有的制裁。在法庭上做最後的陳述時,他懊悔不已地說『萬物無罪,禍在人心』。而攪動他的心的就是金錢,來源是70名開發商。
公訴人:被告人樊中黔身為國家工作人員,無視國法,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賄賂,其行為分別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解說:據貴陽市人民檢察院起訴指控,1988年至2008年,樊中黔先後擔任貴陽市雲岩區環城北路辦事處主任、貴陽市雲岩區城市管理委員會主任、貴陽市國土資源管理局局長、貴陽市建設局局長、市長助理等職務。而作為國土建設、房管開發區一把手,樊中黔一直是開發商眼中的紅人,他在房地產工程建設、項目手續審批、項目招投標、城市建設配套費減免,相關工程資金撥付等工作中,都利用職務之便,為他人謀取利益,20餘年的違法行為,上千次的利益輸送,讓最終的刑事判決書厚達近百頁。
(電話采訪)
申鑫(原《時代周報》記者):我舉一個小故事,一個例子,我印象當中,在2001年、2002年,當時要和樊中黔見面,開發商為了要拿地見面,吃一頓飯是5萬塊錢的價碼。5萬塊錢是一個起底的價,還要看他給不給你面子,給不給你這樣一個臉。
解說:據報道,這70多個開發商,按照遠近親疏和利益關系的不同,還分為三個圈子:一個是由10名左右開發商組成的核心圈子,他們與樊中黔結實多年,利益攸關,其發跡過程與樊中黔的仕途上昇軌跡幾乎一致;第二個是由50多名長期以禮金形式送給樊中黔錢物;三是對具體請托事項給樊中黔酬以重金的一事一報的圈子。而這些涉案開發商也都已立案調查,或已被送上法庭。
(電話采訪)
張薇:在庭審當中樊中黔一直在庭上不停地狡辯,他認為所有的人送他禮物是因為禮尚往來,並不是受賄。其中有這樣一個細節,承辦這個案子的檢察官當時就問他,如果不是你手中的權力,這些人會送你錢嗎?他們怎麼不去送給他的哥哥、姐姐、妹妹?怎麼幾十萬幾十萬的送給你呢?當時樊中黔就問得他啞口無言了。
解說:今年7月29日,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出一審判決,以犯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並罰,判處樊中黔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一審宣判後,樊中黔不服,口頭提出上訴,其後在上訴期內,樊中黔又書面表示撤回上訴。
樊中黔的貪:溫水煮魚的麻木
主持人:按照我們一般人的常識,我要錢是為了什麼,我有地花我纔要錢。但是看這位樊中黔要了那麼多的錢,結果他幾乎沒花出去,那他要錢乾什麼?
白岩松(評論員):剛纔有一位家在南方的咱們的同行跟我說了這麼一句話挺有意思,他說『樊中黔』在我們南方有的時候發音就念成了『房中錢』,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房中錢』這三個字對他的整個過程的定位是極其准確的,因為他這個人不抽煙,也不濫喝酒,喝點小酒,然後不打麻將,生活作風也比較正派,沒有什麼情人等等。然後偶爾打打小牌,自己50歲生日的時候,也不過去一個中檔左右的飯店,一兩桌。平常的生活很簡朴,鞋底子壞了甚至換了三次,難怪他的很多錢是新的。
他在法庭上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覺得讓人感慨萬千。他說這些錢對我有什麼用呢?有用,在你們給我量刑的時候真起作用了。這個時候就會想,很多的人都會寫被貪欲逐漸給拉到了欲海裡頭。我覺得僅僅用『貪欲』這樣一個詞還無法衡量樊中黔整個這樣一個受賄的行為。我覺得或許換一種說法,太平常了,太司空見慣了,太慢慢地已經覺得無所謂了,就成為了一種,就覺得這樣的話不太麻煩。其實他也不一定花,不一定是真正的由貪欲給他造成了這樣一個結果,簡直變成了一種,潛規則變成了明規則這樣一種慣性。我覺得這纔是真正可怕的。
主持人:你的意思就是說在他身上沒有什麼所謂的『高壓線』,我碰不碰觸這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白岩松:他已經麻木了,否則的話我們會解讀他可能是因為某種貪欲,或者怎麼樣,他有自己一種需求或者怎麼樣,不是,其實他的生活一如既往,而且工作還挺努力的。有的網友說他給人的印象極差等等,可是在當地人們並不是這樣評論他。當然,這個背後也有一定的問題,比如說他很簡朴,他的夫人買衣服卻是飛到廣州,飛到香港。然後在這樣一個受賄的過程中,他夫人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他們兩個人都已經不能回家了,只有他們的女兒在外面。
主持人:接下來我們就不妨再聽聽以前采訪過這個案子的《第一財經日報》的記者對這個案子的一些描述。(電話采訪)
田毅(原《第一財經日報》記者):我把它歸納叫做『小步長跑』,就是每一個給他送錢的開發商或者周邊的這些建築商,他們可能會很長時間內培養感情,通過一種比如說過年過節送一些錢,每個次數可能是幾萬塊錢,但是長期來說,日積月累以後非常之多,達到你看現在是千萬元。這種情況我覺得可能會是一種新的,或者說是比較隱蔽的一種賄賂的辦法。他可能是為了以後在不能說叫投資,或者說為了之前的項目在給他一種回報,這種(行為)你到底是怎麼去判斷他,這樣的收受賄賂算不算受賄裡面的金額?我們從嚴格法律上來說肯定要算,但是從這種情況來說,我覺得在法律上判斷,有的時候會造成一些困難。
比如說我到他的房子去看,那個房子其實就是檢察官找出很多的金條和一些錢,就是上百萬元的,但是其實我問他的比如說一些鄰居什麼的,就是說其實這個人並不是花錢特別大手大腳的這樣一個人。有很多錢都是存在家裡面的,他也並沒有說放在外面或者怎麼樣。所以我就覺得,其實就是說,他某種意義上,我們從一個側面來講,也是某種意義上是一個受害者。所以圍繞著他這種權力,就是公權私用,周圍就是團聚了這麼一幫比如說地產商人和建築商,甚至於包括一些包工隊,這樣的制度就變成,從越來越小的口子但是最後你可以看到撕得是越來越大。
主持人:他一個人牽涉到的是70多個開發商,而且70多個開發商在貴陽市也幾乎是所有的有頭有臉的都進去了。
白岩松:我覺得『房中錢』,或者說是叫樊中黔這樣一個案件,給我們很多啟示。第一個啟示是說,甚至都不一定是貪了,簡直變成一種麻木的慣性,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就是剛纔談到的這個問題,你說到了一個人和70個貪官之間,他在法庭上在不斷地辯解,或者叫自辯的是一個什麼理由呢?我不是權錢交易,我不是受賄,我只是正常的禮尚往來。他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解釋呢?因為可能在他的心目中可能覺得權錢交易就是臨時抱佛腳,一事一議,你有什麼事要求我,於是給了我一筆錢我因為收的這筆錢就把你的這個事給辦了。可是他覺得我不是這樣,我都是平常一幫哥們兒來交往,人家這是禮尚往來,我有什麼這個生日,或者那個什麼事,人家吃頓飯,給我塞點錢,等到具體辦事的時候,我沒有因為他給我什麼錢我給他辦事。所以他會這樣一種辯解。
在他70個貪官裡頭的確分成三撥人,第一撥人是他的嫡系,甚至親屬和戰友、哥們兒、鐵哥們兒,就是平常給錢。接下來有50人左右,也不是因為某件事求你了纔給你錢,而是平常交往,可能一會兒送點兒,一會兒送點兒,但是他也真辦事。只有剩下那10個人左右是臨時抱佛腳的,有具體的事我給你錢讓你辦,這是在他心目中理解是權錢交易,可是法庭就明確地回應了他,如要不是你手裡有權力的話,他們平常會跟你禮尚往來嗎?這難道不是一種慢性的和抻長了的,甚至家引號『更高明』了的行賄,或者說是『辦事』的一種方式嗎?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他的辯解就顯得沒那麼大道理了。
主持人:你看,我相信每一個官員他在初踏入這個崗位的時候,他自己的心裡應當有一個准繩,我應當怎麼辦,我不應當怎麼辦。但是我們通過這個數字,70多名有頭有臉的開發商都跟他有關系,這是不是說明環境會迫使一個發生這樣的變化?
白岩松:真正讓人痛苦的就在於此,他為什麼會有一個麻木的過程?我們經常會舉一個例子,如果你把一個魚扔到熱水裡,這個魚可能會知道自己要死了,會幾經掙紮跳出這個熱水。但是如果你把一個魚放在涼水裡頭,底下悄悄地加溫,最後慢慢慢慢,它不知不覺地就被煮死了。為什麼?因為它溫度是一個慢慢地昇高的過程,而對於樊中黔來說,你回頭去看他的受賄之路似乎也是如此。從第一筆的一千塊錢,順手就放在家裡了。
之後變得數目越來越大,然後70多人圍著他,他甚至可能經常慢慢產生了一種麻木,或者感覺就是說好像工作就應該是這樣,我生活中,這不是禮尚往來嗎?這跟我具體辦的事沒有關系,我該給他好處或者怎麼樣,那另外再說。他可能就是一種麻木,覺得環境就是這樣。所以他在最後面臨著自己這樣一個死緩,或者是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這樣一個過程中的時候,追悔莫及,他說他們哪是給我送錢,他們是用錢給我做了一個轎子,直接把我抬到了地獄裡頭,他們送的不是錢,而是給死人燒的紙幣。
還有一句話他說了,我覺得真是發自內心的,他的父親是一個老革命,是原來貴陽公安局的局長,非常清政廉潔,他們家五個孩子,他父親吃腸旺面,那是貴州很有名的面,買不起一人一碗,所以買一碗回來,把其它的面條煮上,把那一碗倒裡頭,大家均分一下腸旺面這樣一個味。樊中黔被判了之後他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父親清廉肯定上天堂了,我肯定下地獄了,從此我們父子倆再也不能相見了』。這個時候想明白了,但是晚了。
主持人:對於像樊中黔這樣一個人,他收受的巨額的賄賂可以收回去,但是他一個人給房地產市場造成的影響是不是可以剝的回來,我們的節目稍候繼續。
(播放短片)
解說:從1988年到2008年,從雲岩區環北辦事處副主任、主任,到區管委書記、貴陽市國土局局長、建設局局長,再到貴陽市市長助理,金陽新區管委會主任,先後收受70多個開發商禮金的樊中黔,給當地房地產開發市場帶來的會是什麼呢?
(電話采訪)
申鑫:樊中黔一案基本上是與貴陽所有的房地產公司都有或多或少的關系。貴陽的開發商也就這麼多家吧,我印象當中,擁有一定實力的,不是特別小的那種,也就這麼多家,70多家。
解說:除了令人咋舌的金條、美元,專案組還發現,在樊中黔十幾年擔任貴陽市國土規劃建設部門負責人期間,以樊中黔為中心,近年來形成了一個權錢交易的利益圈。親疏不同,利益關系也會有區別。於是,在貴陽市房地產開發市場出現了秩序混亂的情況,違法掛靠、圍標串標,隨意緩交,甚至減免城市配套費。擅自轉讓土地項目,錢權交易的猖狂使得政府依法行政,國家在土地審批、規劃、招投標等方面的法律法規,都受到了嚴重的挑戰。
由於樊中黔長期把持當地國土規劃建設大權,且有過多次交叉任職,當於一個小政府封閉運行,其影響力在現任、兼任、原任部門十分巨大。專案組發現,僅樊中黔收受的所謂禮金就多達上千筆。在這種俗稱為『喂堂子』的行賄行為中,樊中黔相當於池子中的大魚,只要喂肥了他,也就意味著在城市建設領域可以暢通無阻。
160萬賄款,沒有資質的開發商王某,最終竟然可以中標市政府重大工程項目。在一次投標打分中,和樊中黔有關系的企業名列第二,可隨後,排名第一的企業去突然主動要求退出,貴陽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總經理馬某,樊中黔擔任貴陽市國土局長時,多次為他批地,樊中黔調到建設局,馬某又可以拿到經濟適用房項目搞開發。當樊中黔到了金陽新區管委會,馬某又參與到了農民新村的建設,一路相隨,橫行無阻,為所欲為。在貴陽,這就是樊中黔和70多個開發商這個利益圈的現實事例。
(電話采訪)
田毅:我覺得他對市場規則和制度的破壞,就是暗裡的破壞可能比明裡的那種更為劇烈,更為多。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如果暗裡的,因為它是一個圈子,大伙兒都慢慢知道了可能有這樣的一些情況,那麼你明裡的很多的規則其實事實上來說就失效了。
解說:實際上,一個樊中黔帶來的影響或許還只於此,如今很多人開始把他和他曾經主管的貴陽金陽新區聯系在一起。2000年開始,貴陽市開始籌劃金陽新區,隨後幾年,貴陽對金陽新區的投資累計超過400億元。新區雛形纔剛剛呈現,馬上就吸引了一批房地產開發商到金陽投資。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從每平米400元飆昇到每平米3000元,金陽新區只用了短短4年時間,增長了率之高,全國罕見。
據當地媒體報道,2007年年底,這裡甚至出現了單價為3000萬元的別墅樓王。但是記者發現,就這新區,入住率之低也是全國罕見。而在大量貴陽市民因購買金陽地產被套牢之後,社會不安情緒甚至也一度蔓延。
(電話采訪)
申鑫:實際上我也有很多朋友,或者朋友父母在金陽新區買了房,他們去那其實為了看重市政府這種行為,包括把政府搬到那兒,把貴陽的最好的醫院強行地搬到那,他們覺得政府這樣做會提昇房價。它的入住率其實是很低的,你晚上如果能去到它的主要的幾個大住宅區你去看,都沒有多少燈光的。
解說:從秩序混亂的建築市場到飆昇的金陽房價,再到部分貴陽市民因此財產縮水,我們的確該思考一下,一個官員的貪腐,為什麼會帶來如此大的影響?
房產和足球領域,都是高危職業
主持人:一個官員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攪亂房地產市場,他的落馬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也推進這個市場的重整呢?
白岩松:那當然是,但是問題在於說他落馬了,是不是還有其它的類似,在以大家看不見的方式還在悄悄進行著,到底房地產商的高利潤跟這樣一種模式之間有什麼樣的關系?
最近一些天我常常在思考一個問題,在我們的身邊什麼職業是高危職業?首先我們會說煤礦工人是高危職業,對嗎?礦難頻發。還有,在中國足協工作一定是高危職業,因為你看從謝亞龍到南勇,兩任掌門人都進去了,還有足協的其他一些工作人員,也是高危職業。接下來你就會發現,但凡跟土地,跟房地產,以及跟修路有關的崗位、職業往往是高危職業。
我覺得不要說以前的例子,樊中黔這個再次證明了這一點。我特意調了一個他工作的履歷,在他的履歷裡頭,你看他全是跟土地在打交道。當過國土局的頭,當過建委的頭,當過建設局的頭,然後又當了新區管委會的頭,全涉及到土地和開發。最後你就在想,房地產商為什麼會有高利潤呢?房地產商明白了一個道理,個別的。
我如果用很低的成本去賄賂一個官員,我可能會獲取更高的利潤,比直接蓋房子強,70個房地產商,平均下來給樊中黔的行賄每個人可能不足100萬,只用不到100萬就把他拿下了,但是可以獲取可能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利潤,他何樂而不為呢?但是這幾千萬,或者是上億,是國家、是社會、是老百姓用更高的房價去支橕了他們中間的這樣一種交易,我覺得這是給我們最重要的一個提醒,當然,法律是看到了這一點,也給予了他嚴懲,但是我覺得也在提醒我們整個社會和其它地區。
主持人:那是不是這樣的一種環境會使每一個走上這個崗位的人都有可能犯錯誤?
白岩松:是有可能,為什麼呢?因為這裡存在著一種高利潤的誘惑,因為不管是對他個人來說,還是對於供他的那些用錢做轎子把他抬到地獄的那些房地產商,因為他很明白,行賄官員是獲取最高額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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