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小希知道婆婆不愛自己,她也從來不愛婆婆。她們不過是姻親,不比甥舅、姑侄更親熱。
這梁子結下得很早。那時小希還是個小姑娘,跟著小男友回他家。小包子臉,穿得也像個小包子,在飯桌上見到了好吃的,雙眼放光——當然沒想到飯後要主動去洗碗。過了好多年,小希纔從委屈裡面緩過來,看著自己年少的照片啞然失笑:她怎麼可能,是准公婆心目中的好兒媳。
回到學校,小男友為了表衷心,向她致意說:雖然我媽不同意咱們的事,但我是絕對不會變心的。小希又驚又氣,來不及反應就哭了起來。老太太的評價,過了多少年,她終於同意:好吃懶做,不懂事,沒定性,離長大還遠著呢。
他們到底還是結了婚,最甜蜜的時候,小希也覺得婆婆的話堵在她心裡,隨時發酵,脹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沒與婆婆合住,暗戰卻不是不存在,老公把鑰匙給了父母一套,有一段,小希養成女巫樣的奇異習慣,一回家,就會意識到生人味,她隨便搭上的毛巾有人整乾淨了,她卻為那看不見的指印而莫名煩躁。
讓她們緊密起來的,是一次未成型的外遇事件。小希忽然發現老公手機上多了一個總在錯誤時間打進來的電話,像女王嗅到宮廷內的詭異氣息,疑心政變即將發生。這一次,她與老公的身體糾纏,全是指與牙,血痕與撕破臉。婚姻原來是如此激烈的一件事,她從來沒想過。
丈夫賭氣回了自己的娘家。過了一陣,來了電話,是婆婆。小希的心沈到底。她猜婆婆必定是來教訓她的,婆婆從來沒看好過她,她的存在與否並不重要,她下了堂,自會有小三入室,兒子是兒子,兒媳婦是誰恐怕不重要。婆婆開門見山:『小希,你的想法我明白,你放心,這個家不會拆掉的。』
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從沒如此團結過。小希對著准小三,笑臉相迎:『有空來坐坐。』擺出無比的賢良淑德:『他呀,就像一個小孩子,全靠我照顧。』婆婆則盡情發揮惡婆婆本色,放話出去:『我可是最愛孩子的,你們的事我不管,反正孩子得留在爸爸身邊。我可怕後母對孩子不好,我得和你們一起住。』是給人家將下軍來了:拆家易,重建難,你要在一個敵視你的小孩和一個敵視你的婆婆之間,走鐵索橋嗎?
中間,小希也猶豫過:留得住人,留得住心嗎?婆婆比她篤定:人留住了,心就回來了——我還不了解我兒子。小希就信了,是了,沒誰比母親更了解兒子,包括妻子在內。而她,確實是要他的,即使這個婚姻這個愛情已經出現破綻,她願意縫縫補補過此一生。人生到此,她承認她不是決絕女子,能夠撕舊事千金一笑。
大團圓之後,婆婆還是那個婆婆,喜歡對他們管頭管腳,挑剔多多。而小希呢,已經不再是那個小希。是的,婆婆不愛她,她也不愛婆婆,但是,她們有必要相愛嗎?婆婆愛兒子,這是生物為了種族延續的必然選擇,所謂血肉相連。而她呢,她愛老公,當年曾經是情愛,現在,又有多少,是為了替孩子保有一個父親?她們的大方向其實一致,都想令這個家更完整,日子更協調。小的那些磕絆,正如奧運會的團體項目,偶爾有些不和諧的小動作。
對婆婆,小希想,不必愛,只需永存敬意,這大概就是兩者之間,最好的姿態了。
本版插圖張宇辰
| 請您文明上網、理性發言並遵守相關規定,在註冊後發表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