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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掌櫃入行三十年,眼力老道,鑒寶經驗與老掌櫃潘顯達不相上下。他只拿眼一掃,就瞧出神甫馬車上的東西不尋常,便上去套近乎,終於贏得神甫信任,同意讓他看看。
楊二掌櫃是乾什麼的?明明愛不釋手,卻故意裝出不以為然,他也看出那神甫並不在行,只知胡亂提價想一口吃個胖子,便連蒙帶唬外加勸導,誘使對方就范。神甫覺得人家說的也在理:自己搭上大筆運費將這些易碎品弄到歐洲,萬裡顛簸稍不精心即會破損那可就得不償失了,由此雙方以一萬一千兩銀子達成交易。因怕走漏風聲,楊二掌櫃日夜兼程往天津趕,終於將一百多件定瓷完好無損地面交老掌櫃潘顯達。得了寶貝的潘顯達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將那幾件無價之寶攬到被窩裡整夜把玩,越看越愛惜。但很快他便由喜轉懮,六十多年的人生經驗讓他遇事先想不利的那一面。這猶如從天而降的大便宜,會不會招來難以預料的大麻煩?
潘顯達不但自己格外加了小心,還反復囑咐店裡的知情者,對外切切保守秘密,還將楊二掌櫃遣往了唐山分號。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同行是冤家。博古齋得了這麼多寶貝,讓別的古董商眼饞得不行,個別嫉妒者無中生有,甚至收買小報編輯散播謠言。一時間,潘顯達幾乎成了詐騙朝廷官員私吞國寶的罪犯,並沸沸揚揚地傳到了京裡。
好在當時日俄戰爭剛剛結束,而抵洋運動餘波未平,革命黨人又在日本組建起反清排滿的同盟會,內外交困的朝廷哪還有閑工夫搭理這等閑白?朝廷不管,直隸總督衙門和天津府更懶得管,這樣,傳言纔漸漸變得無聲無息了。
上邊不問,不等於下邊止火。潘顯達得了寶貝卻瞪眼躲過一劫,反讓博古齋遐邇聞名起來,許多外埠乃至西洋商人紛紛登門,或打探或索購,更有形跡可疑者出沒於店鋪及潘府左右,極像江洋大盜前來踩道。價值連城的瓷器幾成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潘顯達鬼影祟蹤,日日被攪得坐臥不寧。
眼看老爹懮心忡忡,頭發又白了不少,潘玉芸著實心疼,因大姐一家在美國,二姐一家在陝西,全都經年累月不回來一趟,老爹的事也就全指望她和洪來了。回家後,潘玉芸就可勁催促丈夫趕快想轍,盛洪來此時正為周口店煤礦的事鬧心,腦子亂糟糟的也拿不出太好的辦法,只得去找老爺子一塊合計。
夫妻倆乘車又趕到潘府後,潘玉芸陪母親嘮嗑,盛洪來則同岳丈到後院小書齋裡商議對策。許久,翁婿二人纔回到前廳。岳母韓大腳一看老頭子樂呵呵的樣子,提著心立時踏實下來,潘玉芸則急問:『怎麼樣?』盛洪來輕松地道:『還好,應該沒事兒了。』
人無孝不立,他絕不敢有一絲怠慢。轉天,盛洪來便以八萬兩銀子,將潘顯達手中的瓷器全部買下,這就等於把岳父所有的麻煩都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大約一周後,在津的九國洋行聯合舉辦雞尾酒會,盛洪來作為天津商會代表也在受邀之列。宴飲間,不少對那批定瓷垂涎三尺的洋商,紛紛向他詢問是否有出售的意向,出人意料的是,盛洪來不但當眾點頭稱是,還明確表示將以高價全部拋出。一石激起千層浪,盛洪來此言一出,即刻引發津城裡的一場軒然大波。
『綱總』盛洪來仨瓜倆棗挖來岳父家的定瓷,還獅子張口試圖倒賣轉手?這種事自然要引來不少人的猜疑和鄙視,但也有表示認可的:『他一個生意人,自然不能老乾賠本賺吆喝的事。』無論別人怎麼看,滿懷濟世之志的龍應良對此真真難以接受:東家變了,怎麼也學得見利忘義了呢?
因不滿清廷的種種腐敗,龍應良辭官返鄉,抱定『實業救國』之願,轉而涉足商海。但先前的東家文彥輝巴結洋人唯利是圖,讓失望至極的龍應良棄而轉投盛洪來。
兩年來,他除輔佐年輕的盛洪來創辦多家企業外,還成就其做出不少蕩氣回腸的大事情,像策動抵洋運動、建立天津商會、驅走俄國海盜等等,新東家富而有義、寬容大度,遇事敢於擔當的品德令人肅然起敬,這就叫『五湖四海與肝膽之人共事,於無字處讀書』。龍應良欣賞東家智慧活絡的頭腦,也深諳其變化莫測,機靈得幾近狡黠的行事手段,估計此次不定又要上演一出什麼好戲。但果真那樣的話,東家不應對自己有什麼隱瞞?這令龍應良很費解,只好試著去探問虛實。
35傳出峪口地下發現了古窯的消息後,楊二掌櫃從天津一路趕來,與法國神甫撞了個滿懷。
原刊《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