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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口是服務員上菜的位置。那位置就座的,多是宴席副陪。
稱菜口,只因那裡上菜方便。假若房間很小,服務員甚至可以站在走廊上菜。但如此一來,菜口位置的副陪就不方便,服務員每上一菜,他就得或側過身子,或接過菜,或站起來待上完菜纔能坐下。碰到馬虎的服務員,說不定身上就會淋些西紅柿湯或者海參湯。菜上畢,此人還需轉動圓桌,將剛上之菜轉到首席面前。不僅如此,他還得給每個人斟酒、倒茶、點煙,察言觀色、調節酒場氣氛,等等等等。坐菜口之人,酒席上最累之人。
卻得分兩種情況:其一,朋友聚會;其二,酒場應酬。前者,菜口之人多為主人最好的朋友,坐在菜口的目的,也只為照顧大家。再說總得有個人坐在菜口,既然比較忙累,那麼,理應要找最好的朋友。朋友聚會的輕松之處在於,即使菜口之人照顧得不周到,朋友也不會計較。真要碰到計較之人,第一次,便原諒了他。再有第二次,便可開個朋友代表大會,將他從圈子裡開除。
然酒場應酬,卻復雜得多。主人位置之人,多是菜口之人的頂頭上司。如他正,你便副;如他副,你便更副。總之人脈上罩住你,職位上壓住你,權力上大過你,你不菜口誰菜口?於是乎,你只好一次次起身,為服務員騰出上菜的位置,躲避著盤子灑出的菜湯,給每一位賓客倒茶、點煙,開酒、要酒、再開酒、再要酒,加菜、再加菜……你吃不飽不要緊,別人吃不飽,便是你的錯;你喝不夠是應該的,別人喝不夠,便是你的罪過。人人都要喝醉,人人都不能太醉,這菜口,的確是個技術活。酒宴有固定的程序,然菜口的程序,與日俱增。
我極其反感酒桌上這些破規矩。你不給他夾菜,他能餓死?你不給他倒水,他能渴死?但習慣並熱衷菜口之人,卻並不反感。甚至,把給某些人斟酒夾菜這類事情,當成一種榮耀,一種資本。
菜口之累,累於上青天;菜口之苦,苦比黃連。然,他累,他快樂;他苦,他快樂。他認為累是應該的,正常的,不累纔是不應該的,不正常的。對菜口,他可以做到左右逢源,無微不至——他天生就是菜口的材料。
菜口之人,多感覺自己絕非等閑之輩。酒桌上既風光且苦悶,換到別的地方,便只餘風光,不見苦悶。可是在我看來,有相當多的菜口之人,不管身在辦公室、會議室、酒店大堂,不管與誰在一起(上司、老上司、情人、老情人……),都把自己放在菜口的位置。說得好聽些,性格使然,工作使然,環境使然,地位使然;說得難聽些,便是奴性使然。即使將來翻了身,表面上不再菜口,骨子裡菜口依舊。一日菜口,終生菜口,菜口到底了,菜口成精了。物盡所用,人盡其能,換到別的位置,兩個字:不會。三個字:不習慣。四個字:怎麼可能?
我說這類人,天生就是菜口的材料——他們為菜口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