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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特大火災坍塌事故
讓二十名消防官兵獻出了他們年輕的生命
而他成爲從廢墟中走出的惟一倖存者
二十七個小時同死神的殊死搏鬥
是什麼讓他創造了生命的奇蹟
《面對面》,江春茂講述他27小時的生死經歷
人物介紹:
江春茂,23歲。重慶銅梁縣人。
衡陽市石鼓消防大隊消防戰士,一級士官,班長。參加了“11·3衡陽特大火災坍塌事故”的救火工作,在起火大廈倒塌後,他成爲惟一一名從廢墟中生還的消防戰士。
精彩對話:
記者:現場的錄像看,所有的人多沒有準備。
江:沒準備,就像是爆破一樣的,它(樓)突然“砰”一下就(塌)下來了。
記者:您當時的狀況呢?
江:就是頭部稍微能夠活動一點,呼吸困難。
記者:後來在黑暗中一直待了27個小時,到底發生一些什麼?
江:我想到要出去,還想到能夠出去,能夠挖出去就好了當時我是在想。
記者:你覺得自己很幸運嗎?
江:幸運也能說是幸運,但是我不覺得我完全地幸運,因爲要我的戰友們跟我一起出來,那才叫幸運。
記者:這27個小時對你來說應該是非常特別的。
江:現在想起來也就那麼回事,但是還是覺得生命的重要性。
11月3號,衡陽市珠暉區一棟八層商住樓發生了火災。在救火過程中,商住樓突然倒塌,20名消防官兵壯烈犧牲,只有一級士官江春茂成爲從廢墟中被搶救出的惟一倖存者。從被埋進廢墟到最終獲救,江春茂在廢墟中苦苦掙扎了27個小時。被解救時,他極度虛弱,腎功能衰竭,身體的多處部位被燙傷。目前,江春茂正在位於長沙市的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接收精心治療,病情逐漸趨於穩定。在徵得專家小組的同意後,11月13號,《面對面》記者終於見到了在病牀上的江春茂。
記者:小江,你好。
江:謝謝你。
記者:我們是中央電視臺《面對面》(欄目)的,我叫王志。我們特地從北京趕來慰問你,想讓你接受我們採訪。但是我們得到很多特許,但不知道你今天狀況怎麼樣,能不能接受採訪?
江:可以。
記者:還可以啊。現在的狀況呢,身體感覺?
江:感覺還行。
記者:這是我們劇組送給你的鮮花。
由於江春茂臀部的燙傷還未痊癒,我們的採訪在病牀前進行。
記者:現在大家都非常關心你的身體狀況。
江:謝謝大家,謝謝你們。
記者:剛纔醫生跟我們介紹,說你還需要治療一段時間,您現在自己的感覺怎麼樣?
江:現在感覺還是蠻好的,覺得躺着還是蠻有勁,但是真正坐起來,我還是想坐起來說話,試了一下坐起來,坐起來覺得還是一身是軟的。
記者:除了我們看到你的手這個地方燒傷以外,你身體現在還有哪些部分受了傷?
江:臀部,右臀部比手還嚴重,最嚴重的就是右臀部。
記者:當時怎麼燒傷的呢?
江:當時實際是一個燙傷,一個承重的水泥柱子倒下來,當時我的腳被壓住了,沒辦法(動),屁股上面就頂着個水泥柱子,水泥柱子燒得滾燙的,就是燙的,動不了,就燙傷了。
記者:手呢?
江:手是挖,手(當時)還是沒有受傷,是挖傷的,挖的一些瓦礫,好燙的,瓦礫堆裏面一些玻璃,有那個破瓷磚、磚頭什麼的,所以挖傷的。
記者:現在呢?現在感覺疼嗎?
江:現在感覺如果用勁就疼。
記者:那你當時挖的時候呢?
江:挖的時候疼。
記者:挖的時候疼。
江:也感覺疼。
記者:疼也沒有停止。
江:沒停止。
記者:像你當兵幾年了?
江:當兵四年了。
記者:受過傷嗎?
江:以前沒有受過,小傷輕傷受過,就是小小的傷受過,沒受過什麼大傷。
記者:這次情況是非常特殊了。
江:非常特殊。
記者:11月3號凌晨你是在什麼情況下接到火警的?
江:正在睡覺。那時候才5點多鐘,大概5點多鐘,我們早上起牀現在是6點半起牀,大概是5點多鐘吧,聽到電鈴響了,反正我們對電鈴特別敏感,聽到電鈴響,馬上穿着衣服就上車。
記者:有要求嗎?多長時間(上車)呢?
江:有,一分鐘之內出庫。
記者:那天也做到了。
江:做到了,我們每一次(執行任務)都做到了。
記者:然後呢?
江:接到了個調動命令,就是說是定員,說江東那邊衡州大市場着火,先去一臺大功率的水灌車,就是去個水罐的大一點的,就是去的我那一臺。
記者:您開的?
江:我開的。
接到火災警報後,江春茂所在的石鼓中隊的消防車最早趕到失火現場。
記者:到達現場的時候大約是幾點鐘?
江:不到10分鐘吧就到了。
記者:到現場以後都做了什麼呢?
江:到現場指導員馬上下來,就是進行請示,我們的工作是供水還是進行滅火向參謀長請示。
記者:後來接到的命令呢?
江:滅火,出槍滅火。
記者:您當時看到的現場是一個什麼樣的景象?
江:我們當時能看到的是兩個方位,就是我們兩個側面,一個是停靠消防車那一面,另一個是靠房屋的右面,看到裏面燒的都是熊熊的大火。
記者:您當時是開車,您參與救火嗎?
江:我開車一般不參與救火。
記者:您爲什麼最後會在裏面?
江:是這樣的,他們有一個供水員跟我在那裏說,另外還有一個戰鬥員,也就是我的副駕駛,我看到他在那裏,拉了水袋過來,我就叫他看一下車,讓我去,開始我看火勢特別大,看指導員忙不過來,加上我當了四年兵,可能我的經驗比較足,我協助指導員(鍾林林),我覺得我較好。
記者:如果說按照你們的分工的話,你可以不上?
江:完全可以不上。
記者:當時有人提醒你嗎?
江:沒有。
記者:有人命令你嗎?
江:也沒有。
衝進火場的江春茂隨後接到指導員鍾林林的指令撤到了後方。但不久之後,江春茂再次回到了救火前線。
記者:你爲什麼進去呢?
江:我進去主要是看到火勢大,指導員離火很近,很累,所以我想協助指導員。我的經驗相比他們第二年(兵)比較多,(新兵)滅火的經驗不怎麼足,我覺得我的經驗肯定比他們多,我去可能比他們都好,是這樣的感覺。
記者:您上去的時候,指導員跟您說什麼?
江:他沒講什麼。……當時火勢比較急,指導員也親自抱上水槍,指導員也可以完全不用抱水槍進行指揮,但是這次比較特別,火勢比較猛。
記者:當時羣衆轉移了嗎?
江:還有一些羣衆,我看到一些羣衆在旁邊哭喊,他們也特別着急,怎麼還不快點幫我們把火打滅,我也心急,看得難受,也急。
記者:站的位置是什麼位置?
江:就是倒塌那邊。
記者:是在房子裏面,還是房子外面?
江:外面,因爲西面不敢進去,外面都是很熱。
記者:怎麼個熱法?
江:烤得都燙,皮膚烤得滾燙,我們是搭梯子搭到圍牆上,儘量接近火點,達到澆水的最佳效果。
記者:這個時候也沒有人感覺到有什麼異樣?
江:沒有什麼異樣。
記者:倒塌那一瞬間呢?
江:也沒有感覺什麼異樣,是一個突發性的。
記者:倒塌一瞬間的情景,還有印象嗎?
江:有印象。
記者:我從現場看,現場的錄像看,所有的人都沒有準備,沒有人知道可能會出現危險。
江:沒有準備,像爆破一樣,突然一下就下來了。
記者:然後呢?
江:然後心裏面覺得完了,這麼大的高樓,往你身上一壓,完了,聽到一些吶喊聲、救命聲。
記者:你聽見有呼救聲?
江:嗯。
記者:這個呼救聲是外面的,還是裏面的?
江:裏面的。包括我,我也進行呼救。
記者:有多少人在喊呢?
江:大概是除了我之外,還有四、五個。
記者:能分辨出他們的聲音嗎?
江:能。我的指導員(鍾林林)跟我最近的,還有第二連的薛相林,還有一個陳隊(陳桂華),我的隊長陳隊長,還有一個新兵周忠君。
記者:加上您一共五個人,大家相互有交流嗎?
江:有,有所交流。我的指導員他叫救命,叫的聲音好慘烈的,然後好像氣喘不過來一樣。
記者:估計是不是受傷了?
江:估計受傷了,快不行了,當時在叫,我跟薛相林叫:“救命啊,快救救我們,快救救我們的指導員,指導員快不行了。”哭喊。
記者:那在這個時候你想什麼?
江:開始一起叫,叫了以後,我想了一下這麼高的大樓就算他們下來救,叫也白費力氣,也不能一下子挖開來救你。我就停了,休息一下,因爲我呼吸比較困難,我就不怎麼急了,不太急了,既然到這個地步,太急也不起什麼作用。
記者: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嗎,比如說部分坍塌?
江:沒有,那不是矮房子,小型坍塌,不像那樣大樓坍塌,是一些磚頭掉下來,不是這樣整塊地塌下來。
記者:訓練的時候有這個科目嗎,講到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江:沒有。
記者:思想上有這個準備嗎?
江:完全沒這個準備,沒有一點倒塌的跡象。
記者:當時是不是什麼都看不見?
江:看不見,漆黑一片。
記者:意志清醒嗎?
江:清醒。
記者:您當時的狀況呢?
江:腿被壓住了,右手袖子被壓住了,左手還能活動。頭部稍微能夠活動一點,呼吸困難。
記者:腿被什麼壓住了?
江:腿是被石頭,一塊,具體我也說不清楚,看不見,好像一塊石板一樣壓住了,上面再壓了一些碎東西,背上被頂住了。
記者:能感覺到什麼東西嗎?
江:是些破磚頭、破瓷磚。
記者:頭部還能動嗎?
江:頭能動一些。
記者:能很自如地動,還是?
江:不是很自如,向上一點,頭擡一下。
記者:你能看到頭上有什麼東西嗎?
江:看不到,漆黑的,看不到。
記者:能感覺到什麼東西嗎?
江:感覺到石頭。
記者:左手能動,右手呢?
江:動不得。左手稍微有一定的空間,能稍微動。
記者:後來在黑暗中一直待了27小時,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
江:等我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又喊了幾聲,我想辦法,我想到要出去,挖出去就好了,當時我想。
11月3號上午8點37分樓房坍塌後,有關各方立即展開了搜救工作。和江春茂一起被埋在了廢墟之下的還有其他18名消防隊員。
記者:你現在回憶起來還有一些什麼樣的細節?
江:我看到電視裏講到煤炭工人,窯倒塌了,他們居然還能夠挖出來,倖存下來,我覺得那是一個奇蹟,何況我是一個當兵的,我爲什麼不能試一下,有了這個意識,我就慢慢地試了用左手掏。
記者:是(左手)手腕能動,還是整個胳膊能動?
江:整個胳膊能動,是這樣撐着的。
記者:有那麼大的空間嗎?
江:不是倒下來的時候嗎,就是兩膝跪地,兩個手撐地的時候。
記者:就是臉朝下?
江:嗯。
記者:這樣一個姿態?那不是很難受嗎?
江:趴下來,我下來惟一本能的反應是手撐在地上。
記者:當時塌下來時你本能就是這樣趴着的。
江:本能的反映。
記者:當時背上承受的重量重嗎?
江:不重。
記者:有感覺嗎?
江:有。很細的一些碎石,還是滾燙的。
記者:很燙的碎石。
江:對。幸好不是粗石,粗石砸着我肯定受傷。
記者:等於說你的膝蓋跪在地上?
江:嗯。
記者:後來這個姿勢,二十幾個小時一直保持這個姿勢嗎?
江:沒有完全保持。
記者:那你怎麼動的?
江:先把右手給解出來了,然後再想辦法把腿解出來一點,腳解救出來了。
記者:哪個腳?
江:兩個腳都解救出來了。
記者:那按照我理解的話你跪着的時候腹部底下應該是個空間,其他的地方都是埋住了,你怎麼把腳解救出來呢?
江:硬拔出來的。
記者:怎麼拔?
江:雙手捧着向上提。
記者:當時空間有多大,怎麼能拔出來?
江:蜷着身子也要提,難受啊。
記者:什麼時候想着要開始動腿?
江:後來,實在太痛了,腿痛得實在受不了,麻木了,又痛,實在受不了了。
記者:碎石擠壓的。
江:碎石擠壓。必須要拔出來,不拔出來我也想到腿肯定會報廢。就是救出來也肯定會報廢掉。痛得也就受不了。
記者:就開始用手挖?
江:嗯。挖掉一些。
記者:手當時有傷嗎?
江:有傷。
記者:怎麼能挖出來呢?
江:傷是有傷,痛也痛,但是沒辦法,因爲我的腿可能比我的傷感受更難受一些。
記者:你開始是想往前面挖?
江:我幾個方位都試過了,因爲右邊不可能挖,右邊是一塊大石頭,指導員就在我旁邊,給壓住了。
記者:就在你旁邊,有多遠呢?
江:腿跟我在一起,腿都是壓在一起的。
記者:你們離得那麼近?
江:抱水槍時在一起的,因爲沒辦法躲閃,壓的還在一起。它正好有一個斷柱子倒下來,斷柱子正好倒完了,我是在後面趴了一點,斷柱子正好是砸着他,他是朝前面,我是朝後面的,正好柱子斷了當時,剛好砸完,就沒砸到我。
記者:旁邊呢?旁邊的人離你還有多遠,應該都是不遠的。
江:不遠,當時如果沒倒塌的時候只有兩、三米,遠一點的是四、五米。
記者:你剛纔說左邊是一個大的水泥柱子?
江:右邊是一個大的水泥柱子。
記者:左邊呢?
江:左邊是一些亂石頭,也有一些倒塌的鋼筋。
記者:還有其它方向,是什麼東西?
江:石頭,前面是石頭,後邊也是石頭,後面好像是一個石頭牆壁一樣。
記者:掏得動嗎?哪個方向能掏動?
江:掏得最寬的就是我正前方,指導員困在那裏。我掏得最多。
記者:指導員在你的正前方?
江:正前方偏左一點點。我摸得到他,只能摸到他臀部。
記者:你能摸得到他臀部?
江:嗯,我開始也想過把他一起挖出來,完全被壓住了。我感覺他沒叫了之後,我已經知道他可能不行了。
記者:你當時在黑暗中有時間的概念嗎?
江:沒有。只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慢。
記者:那麼慢的時間你都在做些什麼呢,都在想些什麼呢?
江:一個是痛,反正痛,在趴着開始挖,挖是挖了,覺得挖不出去了,慢慢地用手去探索,探索頭頂,頭上的空間,當時挖了之後,我還是有點害怕,我挖了,挖不出去了,我害怕他們到時候能救我,可是到時候救我的時候,挖鬆了上面的石頭,也可能會砸到我,希望也不是很大。但後來我的手慢慢地探索,發現頭上有倒塌的卷閘門上面的鋼管,給我頭上撐起橫着的、搭起來的樣子,我就感覺到一定量的安全,我想我有希望能夠活下來,那時候纔有點希望。
漸漸適應了周圍惡劣的環境之後,江春茂又產生了活下去的希望。入伍之後,他和戰友經歷的火災不計其數,然而這次救火的經歷卻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戰友之間生離死別的痛苦。
記者:你當兵幾年了?
江:當兵四年了。
記者:受過傷嗎?
江:以前沒有受過。
記者:這次情況就是非常特殊了?
江:非常特殊。
記者:我聽說你要當兵的時候,你家裏並不同意?
江:嗯。確實是不同意。
記者:父母爲什麼不讓你去?
江:他怕我吃不了苦,他想着當兵的好苦。
記者:那你爲什麼一定要當兵?
江:當兵也是我從小的一種願望,就是看到我的一個哥哥,堂兄也當兵,看到電視上他們當兵的好神氣,好威武,我也好想摸上鋼槍,保衛祖國那種感覺,找到那種感覺。
記者:當時當兵想當什麼兵種,想過要當消防兵嗎?
江:我也沒想過當消防兵,開始我是想摸上鋼槍,能夠站崗放哨。
記者:當你聽到當消防兵的時候有沒有一點失望?
江:有失望。我想當消防兵有什麼好,槍都不能摸上,一天就是對着火打火,我以前對消防兵並不瞭解那時候,也不太喜歡當消防兵。
記者:到今天呢,您對消防兵這個工作有什麼看法?
江:我覺得消防兵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樣,不是像我自己最初想象的那樣,當消防兵比其他的兵種更好。
記者:怎麼現在沒有那種想法了?
江:我覺得我們消防兵的價值並不低於他們,相比之下,我們同樣的重要。他們是保衛邊疆什麼的,我們滅火,保衛人民的生命財產,更重要,打江山難,我們是守江山,守江山更爲重要,覺得我們的價值的所在。
記者:這樣一個工作狀態,是不是每天這個弦都繃得緊緊的?
江:每天,對。我們也有星期六、星期天,但是我們的星期六、星期天雖然訓練停下來了,但是我們心理上面是時時刻刻是繃緊的,因爲隨時隨地都可以聽到電鈴響。
記者:鈴響了那就是命令了。
江:鈴響就是命令。
然而,11月3號的火警鈴聲徹底改變了江春茂和戰友們的一生。
記者:能聽到外面挖的聲音嗎?
江:能聽到。
記者:你當時判斷是哪個方向?
江:挖到頂上一樣,轟隆隆的,好像好高一樣的,聽到聲音,有那麼遠。
記者:這時候有呼救嗎?
江:叫,一會兒我們也叫,聽到外面,有時候還能聽到人的聲音,我們也叫,開始的時候我們說一起叫,也叫了一下。
記者:一起叫,誰一起叫?
江:陳隊。
記者:叫了嗎?
江:叫了。
記者:叫了幾聲?
江:叫了一兩聲,就沒叫了,叫聲他們也聽不到。
記者:沒有反應就沒叫了?
江:但是他們還是有時候一個(人)叫兩聲的,有叫有停地叫。我叫得可能沒他們那麼多,我一直在挖。
記者:餓嗎?
江:渴,特別渴,就想如果有點水喝就好了。
記者:這個過程中間你有水喝嗎,哪有水喝?
江:開始我以爲下雨了,後來我就知道他們是打水了,我跟陳隊講,我說陳隊好像上面下雨了,後來是挖土機的聲音,挖得轟隆隆的,我說打雷了,下雨了,我用頭盔接一點點的水,稍微吸一下,馬上就接起水來喝,水被火燒了薰了,那個味道,喝到口裏,不到兩分鐘,就吐了。胃裏很難受,一下子吐了,吐了喝的水出來,胃裏什麼東西都沒有。
記者:陳隊長臨終前最後對你說的話是什麼?
江:他是這樣說,他可能不行了,但是有一句話對我影響還是有的。
記者:哪句話?
江: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那是開始還沒有到他不行了的時候就對我講,江春茂你怎麼樣,你好好地活下去啊。
在大樓坍塌後的20個小時中,江春茂和受傷的戰友們一直互相鼓勵不能睡着,一定要活下去。然而最終,在他周圍的戰友還是相繼犧牲了。
記者:你的心態有變化嗎?
江:覺得我更要堅強了,我必須堅強了。
記者:爲什麼?
江:因爲他們再也都沒有了,我要活下來的話,可能他們的父母對我的期望就更高,我對他們的父母特別對他們尊重,那種感覺,擔子特別地重。
記者:孤獨嗎?
江:那時候不存在什麼孤獨不孤獨了,那種狀況下沒有什麼孤獨的概念了。
記者:這個過程當中你的意識意志很清楚嗎?
江:意識很清楚。
記者:那麼長的時間,27個小時,不困嗎?
江:想睡,但是痛,痛得根本就根本無法入睡,腳也痛,身體、屁股也痛。
記者:四周都是壓迫那種感覺,應該是很容易困的,很容易睡着的。
江:但是疼痛的感覺,沒有一點睡意。
記者:最後是怎麼樣獲救的?
江:我叫。我聽到挖土機越來越近地叫,我也用勁叫了好久。我因爲怕他們萬一聽不到,我還用手吹的口哨,他們也沒聽到,他們人越來越近,他們在挖邊上人的時候,聽到裏面還有聲音。
記者:當時我們記得現場有一個細節,就是救援的人首先是喊第一拿氧氣瓶,第二拿黑布,第三拿急救的藥品,拿水。
江:我最先要的是一瓶水。
記者:就是要水。非常渴?
江:非常渴。他們就遞了一瓶水,他們也很急,快點快點拿水來。
記者:怎麼能遞到你呢?
江:已經把上面挖空了一些,我說等一下我要水,快救我出去的時候。他說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挖好了。
11月4日上午11時30分,在經歷了廢墟下的27個小時生死考驗之後,江春茂終於得救了。獲救後,江春茂被迅速送往醫院。爲了給他提供一個更好的治療環境,11月7號,有關部門又將他轉往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接受治療。
記者:27個小時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它也許不算很長,這27個小時對於你來說應該是非常特別。您對這個生死現在有什麼新的體驗?
江:現在對我來講,死好像沒什麼了不起了,我已經生死邊緣,就那麼一剎那了,但是覺得生命還是比較重要,死也沒什麼恐怖。
記者:大家都覺得你像個英雄。
江:自己覺得就是一個普通的消防兵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
記者:我很想知道你現在躺在牀上在想些什麼問題?
江:我還是想早點康復,早點起來,再回到我們的中隊,看看我的戰友的父母,我的隊長、指導員的妻兒老小看一看,看一看我的戰友,他們葬的地方,給他們送上鮮花,去看一看他們。
記者:你覺得自己很幸運嗎?
江:幸運,我不覺得,幸運也能說是幸運,但是我不覺得我完全幸運,如果要我的戰友們跟我一起出來,那才叫幸運。
記者:我也沒有當過兵,你能不能給我形容一下你們之間這種關係,相互之間的感情?
江:你想,一個人跟另外一些人在一起,他們每天同吃,同住,一起訓練一起勞動,天天在一起,天天交流那種感情,比普通的學生的感情都要高,高興地在一起,高興的時候能夠在一起,但痛苦的時候還是在一起的,那種感受是無法用語言能夠表達出來的。
記者:你好了之後,還能繼續當消防兵嗎?
江:當。絕對當。
記者:那麼肯定?
江:嗯。
記者:沒有別的想法?
江:沒別的想法。至少我的經歷,這次磨難之後我看到了一些事情,更瞭解火場的一些情況了,增加了一些經驗,這個經驗比普通的經驗更足了,比一般的經驗更特殊了。
記者:大家都覺得是個奇蹟。
江:當然了,我想的不是說一個奇蹟,我想的奇蹟是很多,他們都活下來就好。
記者:真的希望你早一點康復。
江: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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