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
引發爭議的防滲工程
這個引起全國矚目的防滲工程究竟是怎麼樣的?
簡單來說,就是在圓明園大大小小的湖底,鋪設一層“土工膜”,這種材料的主要成分是塑料,能防止湖水下滲流失。據圓明園管理處介紹,圓明園總體水面面積約123萬平方米,“土工膜”鋪設總面積爲75.5萬平方米。單方造價28.86元,總價約2000萬元。2004年11月,防滲工程正式動工。 就是這個工程,在今年3月,被甘肅省植物協會副理事長、蘭州大學客座教授張正春捅到了媒體,引起了軒然大波。工程受到質疑之處,主要有兩點,一是會割斷水的自然循環,容易導致湖水富營養化,使水變綠變臭。二是會破壞湖中的生物多樣性,從而波及岸上植被,最後危及整個圓明園的生態系統。 圓明園管理處承認,防滲工程沒有單獨立項,沒有經過環境、生態方面專家的論證,也沒有經過環境影響評估。國家文物局2004年1月《關於圓明園西部遺址區環境整治的批覆》中,也並不包括此項工程。 3月31日,國家環保總局責令圓明園湖底防滲工程立即停建。
昨天上午,圓明園防滲工程聽證會在北京環保總局舉行。
十餘天來,一個投資2000萬元的防滲工程,從被媒體曝光到國家環保總局叫停,從專家爭論到各界參加中國首次環保聽證會,使圓明園這個凝結了中國人太多情感的“萬園之園”,再一次成爲全國關注的焦點。 才過8點,會場門外已有各地記者百餘人,等待開場那一刻。
工人們正在圓明園湖底鋪設防滲膜(3月24日攝)。
【觀察】
發言者,皆有備而來
9點正,聽證會開始。
現場早已是座無虛席。記者望去,其間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亦有稚氣一臉的少年,都爲圓明園而來。顯然,這些人會前都做了充分的準備,有說做了詳盡問卷調查的,有說製作了幻燈片的,還有的帶來了古代中國字畫。 會場氣氛熱烈,儘管每一位發言的代表只有5分鐘的陳述,但由於要求發言的條子潮水般涌向主席臺,聽證會不得不一延再延,原本中午12點就該結束的聽證會,延至下午1點半。在激烈的觀點和事實陳述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國家環保總局局長解振華也悄悄來到會場,坐在最後一排的記者席中,靜靜聽着……
【聆聽】
激辯,有四大焦點
記者聽下來,四個半小時的激烈爭論,始終圍繞以下四個焦點展開:
焦點一:是保護還是破壞?
圓明園管理處:圓明園不能沒有水。但圓明園存在嚴重地下滲漏,申請到的用水計劃不夠補水。導致大量水生物和草木死亡。只能用湖底鋪防滲膜的方法。膜上留有0.5米到1.5米的覆土,可以栽植水生植物,以保持良好的水生生態環境。 檀馨(園林專家):我搞園林設計幾十年了,防滲的事情也做了幾十個,其他有關園林也做了,有的做了十多年,我們考察,反映還是不錯的,植物、鳥、水都很不錯。 陳鴻漢(中國地質大學教授):防滲工程有利有弊,利,節約了滲漏量。弊呢?把地表水和地下水完全隔絕,對水體和湖邊的生態都有嚴重影響。況且,圓明園位於山前的地下水補給區,適當的湖底滲漏對整個北京的地下水有好處。 崔海亭(北京大學教授):防滲工程肯定會傷害溼地生態系統的生物多樣性。粗略統計,涉及水生草本植物36種、溼地草叢植物36種,兩棲爬行動物12種、鳥類38種、獸類1種。 王紅旗(北京師範大學教授):由於熱氧化和光氧化作用,微生物的生長,會對塑料物起化學作用。在一定時間內,防滲膜就可能產生一些有機污染物,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李文華(北京大學教授):文物和其共生的環境是一個整體,對環境的破壞就是對文物的破壞,更何況這一系列的工程已經對文物造成了直接破壞。
焦點二:爲牟利還是爲公益?
圓明園管理處:作爲遺址公園,圓明園具有遊覽休息功能。湖水深度不夠,使開放區內遊船經常無法正常營運,遊客反應強烈,多次投訴。如果圓明園想常年保持1.5米深的水面,每年蓄水量需900多萬立方米。 李皓(地球縱觀環境教育中心):爲什麼要1.5米深?在荷花區,荷花的水生一般是50釐米左右。古人的水系到底有多深?這是1744年宮廷畫師沈源、唐岱繪的圓明園。古代這一塊地也在開闢河道,在100多年前,水位也沒超過0.8米,現在要改成1.5米,是不可能的,而且也違背古人的做法。 楊振鐸(圓明園管理處副主任):我調查過,過去是有深有淺,不是都只有0.5米,肯定要有一定的深水。李博士展示的畫面,你說是一堆石頭,那不是石頭,那是荷花。 廖曉義(環保組織地球村代表):爲什麼圓明園的水會不夠?是因爲要搞商業開發,是因爲要搞遊船,這是問題的本質。
李楯(中國社會科學院教授):作爲歷史文化遺產的圓明園遺址,並不特別需要比過去更多的水,圓明園管理處在湖中鋪設防滲膜的目的,在於在遺址範圍內搞經營性的遊船、快艇等商業活動以牟利,圓明園管理處鋪設防滲膜的理由,與其鋪設防滲膜行爲將導致的後果相互矛盾,或似是而非,不足以支撐其主張。 焦點三:防滲膜是否唯一辦法?
博在衡(清華大學教授):北京目前處在非常缺水的情況下,地下水出現了1600平方公里的降落漏斗,圓明園正在其中。防滲是目前一種不得已而爲之的措施,如何做到科學,可以進一步研究。 吳良鏞(院士、清華大學教授):解決水資源的危機,不可能只有一個。國外城市規劃,上世紀80年代就提出人工鋪地跟自然溼地要成比例,既可疏導洪水,也能收集雨水等。看看北京,一下大雨就淹水,完了那些水還白白流掉。 錢易(院士、清華大學教授):圓明園在處理水的問題上很多做法不對。砍伐了那麼多喬木灌木,想改變成爲人工草地,這樣做是浪費水。把原有的天然溼地用來遊船和養魚,建了很多碼頭,這也不符合節約水資源的方針。 北京市文物局代表:現在圓明園湖面123萬平方米。我的設想,把水面縮小,減少30%至三分之一,用來做溼地。這樣的話,可大大減少用水壓力,溼地遊人也是願意去的。一舉兩得。 北京市民代表:圓明園爲什麼非要使用自來水補給?北京每年大量的污水得到處理,處理後的污水不能飲用,但是作爲生態園林用水完全可以的。奧林匹克公園用的就是這種水。很便宜,一塊錢一噸。 廖曉義:我去澳大利亞,那裏用水量的40%必須用於生態用水,就是給荒野、給枯樹的。我們呢,只想着生活用水、生產用水。另外,北京、中國已經面臨極度缺水的狀況,通過圓明園的事情,我們應該做一個全民節水保滲活動,讓市民從一點一滴做起,補給滲漏的水。 焦點四:要恢復還是保持原狀?
圓明園管理處:圓明園遺址公園近期實施方案規定了要整體恢復圓明園遺址公園的山形水系,逐步調整植被,恢復修建園內的功能性建築,使人們感覺到過去皇家園林的風貌。 葉廷芳(中國社會科學院教授):這些年,圓明園遺址做了一個夢,要重現昔日的輝煌。今年3月我去圓明園看了看,發現圓明園除了把原來的水池子清除出來以外,還把好多牆都重新造起來。這可能嗎?魯迅說過,悲劇就是把美好事情毀於一旦。我們的任務,就是保持圓明園的悲劇性,作爲人類的教訓。 俞孔堅(北京大學教授):圓明園特殊就特殊在它是歷史文化的遺產,它記錄了一個歷史事件。它還經歷了100年的自然演變,是北京難得的鄉土物種、鄉土羣落,具有世界價值。即使湖底真的沒有水了,它自己也會演化成北京獨特的灌木林景觀。對待圓明園的態度,我問三個問題。第一,我們有錢缺什麼?有錢缺審美。第二,我們有技術,技術缺什麼?缺對待土地的倫理。第三,我們有知識缺什麼?有知識還缺文化。我希望媒體把這三句話傳播出去。 劉根旺(北京市民代表):謝謝大家給我這個機會。我是一個下崗工人。剛纔聽了很多專家的意見,有點想法。文物是什麼?帶着歷史的。圓明園是什麼?是愛國主義基地,那兒是國恥的標誌,我們就要勿忘國恥。弄成新的,純粹破壞式開發。天安門管理處如果以建一個更好的天安門爲理由把天安門拆了,能行嗎?
【結論】
圓明園,最後處理將公開
如果明確了防滲工程破壞圓明園生態,誰來負責?這是聽證會後大家關心的焦點問題。
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潘岳表示,聽證會上大家提出的各種意見,環保總局會重視並吸納。等圓明園環境整治工程的環評報告書報上來後,總局將抓緊時間進行審查,並依照法律迅速做出行政處理決定,完全向公衆公開。 潘岳表示,環保領域的許多重大事務,與全社會各個利益羣體密切相關,具有顯著的公益性特點,最易達成社會共識與共贏。人民羣衆對環保公共政策的廣泛參與,不僅是環境保護事業的社會基礎,也是社會主義民主法制進步的重要體現。今後,環保總局將繼續就一系列公衆關注的重大環境決策舉行聽證會。 亡羊補牢,猶未爲晚。相信那層塑料防滲膜在通過科學論證後會找到合理的歸屬,相應的補救措施也會盡快上馬。
會外一:記者趕到國家環保總局東門時,有近百名記者擠在門口。可批准進入現場的,只有30多家40餘人。獲准的記者興高采烈拿着綠色的“記者證”進了場,未批准的記者與國家環保總局新聞處的工作人員泡起了“蘑菇”。國家環保總局的領導聞訊後,立即增加了旁聽席,老記們蜂擁而入。 會外二:此次聽證會原計劃邀請代表73人,但由於報名者衆多,最後共邀請代表120人,年齡最大的80歲,最小的11歲。既有專家學者,也有普通市民、下崗職工;既有各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也有各民間社團的代表;既有圓明園附近居民,也有千里之外趕來的熱心羣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