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入論壇討論
孩子眼裏，我讀出生的渴望
“15歲少女殺死奶奶案”自報道後，讀者反響強烈。在採訪過程中，記者一直想知道瑩瑩(化名)的父親韓風(化名)在事發後的所思所想。但是，最初打通電話時，他卻不願意接受採訪，原因是不想揭開自己心靈的傷疤。幾經周折，在9月20日的夜晚，記者終於接到韓風的電話。這個男子聲音低沉地說：“你來吧。”次日，記者在他工作的地方對他進行了近4個小時的採訪。
瑩瑩從小就懂事。她是以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升入現在這所區重點中學的。
瑩瑩從小就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她5歲時我和她媽媽就離婚了，這些年，瑩瑩大部分時間跟着我過。她的自理能力特別強，幾歲大就自己洗衣服，還能給我炒個西紅柿雞蛋什麼的。她的自尊心特別強，小學時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還當過好幾任學生幹部。小學畢業，她是以全年級第一名的成績升入現在這所區重點中學的，她被分到的也是初一一班。當時按說她可以上市重點，但由於種種原因才上了這所區重點。
從瑩瑩上初中開始，我換了現在的工作。因爲離家遠，不方便照顧瑩瑩，我就和她媽媽商量，讓瑩瑩跟她過幾年，一切費用由我來出。初一、初二瑩瑩基本上在她媽媽那兒住，開家長會都是我去，我才知道瑩瑩的學習成績已經排在中游了。初二那年暑假前，學校通知開家長會，我對瑩瑩說：“讓你媽去吧。”
瑩瑩說：“你甭管了，我跟媽媽說。”後來我才知道，她根本沒告訴她媽媽，結果我倆誰都沒去。她媽因爲這件事打了她，她一時想不開，跳了月牙河。後來我就把瑩瑩接到我工作的地方，去年9月再次開學時，我就跟老孃商量，讓瑩瑩先住到了我老孃那兒。
我做夢也想不到瑩瑩會殺奶奶，因爲與瑩瑩相比，奶奶的身材高大得多。
兩年前，我父親因病去世了。老孃今年71歲，一個人住一套偏單，除了腦子有點不清楚外，身體還是挺好的。與瑩瑩相比，老孃的身材高大得多，所以，我們最初都不相信瑩瑩會殺了她奶奶。祖孫二人從開始就不對脾氣，總吵架。時間一長，瑩瑩就不願意在奶奶那兒住了。
今年4月20日那天，學校給我打電話，讓瑩瑩交60元中考費。我就給老孃打電話，讓她先墊上，又告訴瑩瑩先找奶奶要。後來，瑩瑩在公安局做筆錄時我才知道，當時奶奶讓她先洗衣服，瑩瑩說先交了錢回來再洗。祖孫倆爭執起來，奶奶把她拉回大屋說：“你不學好，老師說你是壞孩子，今天不洗衣服你就不能走！”她還把瑩瑩按倒在牀上喊“掐死你”。據瑩瑩說，當時奶奶的表情很恐怖，便以爲奶奶真要掐死她。出於求生的本能，瑩瑩摸過一個茶杯向奶奶的頭部砸去。接着，就發生了後來的悲劇。
事發時只有瑩瑩和奶奶在家，家裏人都不知道出了這樣的事。
事情是4月20日中午發生的。當時，只有瑩瑩和奶奶在家，家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出事了。第二天，我給瑩瑩的小靈通打電話，她說在同學家。我讓她回家後用家裏的電話給我打過來，並讓奶奶跟我說話。當晚6點，瑩瑩用家裏的電話打過來說：“奶奶正在炒菜。”晚上9點多，我妹妹不放心，去砸老孃的門。當時防盜門開着，屋裏傳出電視的聲音，卻沒人開門。我妹妹斷定屋裏有人，就給我打電話。我們哥兒幾個都趕去了，我妹妹還打了“110”。“110”民警來了以後，我妹妹去接警察，瑩瑩趁着這個機會跑出了家門。
22日晚6點多鐘，我姐夫開車在真理道與紅星路交口等紅燈，突然發現瑩瑩正從他車前經過。我姐夫當時沒敢吭聲，只是開車慢慢跟着她。在華昌大街上的一家洗浴中心附近，我姐夫存車回來後卻找不到瑩瑩了。他忙給我打電話，我立即動身趕往現場，同時告訴刑警隊長髮現了瑩瑩。緊接着我又問：“我把孩子送到刑警隊，算不算她投案自首？”對方說：“算。”我心想，如果能就此爲她爭取到寬大處理，也算是爲孩子做了一件好事。我們在洗浴中心門口等了一會兒，瑩瑩就出來了。一個刑警問我：“她是瑩瑩嗎？”我說“是”，兩個便衣警察就上去把瑩瑩控制住了。瑩瑩擡眼看我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就跟我上了警車。就這樣，我把瑩瑩送到了刑警隊。
站在老孃的角度，我這個做兒子的要懲治兇手；站在女兒的角度，我這個做父親的還要救她。
路上，瑩瑩一直低垂着頭不敢看我。在公安局，我對警察說：“我老孃有毛病，不太正常。”當時，瑩瑩擡頭看了我一眼，我在她的眼神裏看到了對生命的渴望。她畢竟才15歲，並不清楚殺死奶奶將承擔的後果，她可能只是單純地認爲，殺人就要償命，所以對生命失去了信心。她被帶走前，我對她說：“爸爸給你請個律師。”她又看了我一眼，她眼神裏流露出的迷茫和絕望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帶了瑩瑩這麼多年，從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中，我都能讀出她的內心世界。作爲父親，我怎麼能忍心看着還在花季的女兒一輩子就這樣完了？
但是，我最終也沒有給她請律師。我沒法給她請律師，因爲她殺了我的親孃，如果我給她請了律師，不等於給殺孃的兇手辯護嗎？後來，還是法院爲瑩瑩指定了辯護律師。對這件事的發生，其實我心裏恐懼極了，那是一種承受不住生命之重的恐懼。你能理解嗎？被殺的是自己的親孃，殺人的卻是自己的女兒。站在老孃的角度，我這個做兒子的要懲治兇手；站在女兒的角度，我這個做父親的還要救她。我想，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從這個陰影中解脫出來。
我想，我不可能再同她一起生活，我無法面對她殺了我老孃這個現實。
事發前不久，瑩瑩的一位老師打過她兩個嘴巴，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瑩瑩沒穿校服，這位老師當着其他同學的面訓她，瑩瑩跟老師頂嘴，老師就打了她。當時瑩瑩也還手打了老師，事後學校狠狠批評了她。瑩瑩爲這事10多天沒上學，我們都不知道。因爲每天她都在上學的時間離開家，放學的時間回來。直到學校告訴我要給瑩瑩處分，我通過側面打聽才知道這段經過。我找學校交涉，校方接待了我，表示要讓打人的老師給瑩瑩賠禮道歉。我說沒必要，只希望那位老師能與瑩瑩像朋友一樣相處，如果他們之間還有疙瘩，請學校領導想辦法解開，讓瑩瑩“平穩過渡”參加中考。學校同意了，但後來老師與瑩瑩的關係還是很緊張，瑩瑩更不願意到學校去了。
事發後，瑩瑩的學校給公安機關出證明說，瑩瑩在學校表現不好。其實，瑩瑩的逃學就是從被老師打纔開始的。被打事件發生後不久，在一次家長會上，老師說瑩瑩竟然在一科考試中交了白卷。以她的能力，再怎麼也不會交白卷呀，她這是在無聲地反抗。我對學校這種做法很不滿意，孩子已經出事了，學校不應該再說她不好。瑩瑩案發後，學校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哪怕是過問一下都沒有。
瑩瑩曾跟我說要學美容，我會爲她買些這方面的書讓她在裏邊學。等她出來後，我會幫她開家美容院，再給她買一套房子。然後，我在這座城市的生活就該結束了，我會遠走他鄉。我想，我不可能再同她一起生活，我無法面對她殺了我老孃這個現實。
整個採訪過程持續了近4個小時。記者的心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沉重，因爲這個中年男子講的故事，因爲他在故事中所處的角色，以及他將要面對的一切……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兩起令人震驚的人倫悲劇接連發生：4月20日，本市15歲少女瑩瑩殺死了自己的奶奶；5月16日，本市19歲的男青年楊某殺死了自己的母親……本應蓬勃的青春，尚未完全綻放便已蒙上陰影，這樣的結果不免令人嘆息。而感慨唏噓之餘，我們一定要問：究竟是什麼讓孩子成爲這樣的“弒親”慘劇的“主角”？
相關評論
“弒祖案”與“弒母案”之比較
仔細比較“弒祖案”和“弒母案”，我們會發現這兩起案件中有不少地方具有驚人的相似性，這足以令我們反思和警醒。
一、瑩瑩和楊某都處於青春期
我們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正處於心理斷乳期，他們敏感多疑、心理脆弱、情緒易波動、行爲易衝動，在一定條件的刺激作用下，他們很容易發生過激行爲，甚至釀成慘劇。這兩個案件正體現了這一點。
二、瑩瑩和楊某都是單親孩子
瑩瑩5歲時父母就離婚了，而楊某也是“自幼父母離異”。青春期的孩子十分需要有人在生活上關心他們，在精神上呵護他們。然而出於生活的壓力或其他原因，瑩瑩和楊某的家長往往無法滿足孩子的這種需要，使得孩子與家長之間難以進行有效的溝通，一些“情感隱患”就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這兩個案件警示我們，如果家長忽視這種“情感隱患”，很可能會付出代價。
三、兩起案件的起因都是瑣事
區區60元的中考費，導致了“弒祖案”的發生；楊某更是過分，僅僅因爲母親當天沒有給他10元錢的零花錢，他就持刀將母親殺害。兩筆錢加起來還不到100元，竟然令兩個孩子殺死了他們的至親。從這兩個案件中我們看到，由於孩子與家長難以有效溝通，導致生活中產生的一些嫌隙無法及時化解並逐漸積累起來，在一定條件的催化作用下，這些積累起來的能量可能會通過一件瑣事爆發出來，而這種爆發往往具有殺傷力。
不管怎麼說，“弒祖”“弒母”兩起慘劇已經發生，作案者自應爲他們的行爲付出應有的代價。但慘劇過後又該如何，如何才能不讓這樣的慘劇重演？其實辦法不是沒有，“全社會共同保護孩子的心理健康”就是一劑對症的良藥，只是關鍵要落實，我們每一個“局外之人”都應該好好想一想：這劑良藥該由誰去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