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老家挺偏遠的，在老家我就只見過兩三層高的樓，一到城市，這麼高的樓、這麼寬的馬路，感覺挺刺激的，但也覺得自己比別人矮一等，特別老土，人家上電梯，我不會，跟不上，好幾次都沒上去……我就想掙完錢也過上像城裏人那樣的生活……”在天津市未成年犯管教所採訪中，當帶着一副黑邊眼鏡、長相文氣的沈爭激動地說起自己的這段感受時，記者內心涌出了難過，爲這個本是意氣風發出來“闖世界”的少年在城市繁華中的迷失而難過。在對城裏人生活的渴望中，16歲的沈爭糊里糊塗地跟着別人幹起了來錢快的“營生”——搶劫，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離家時充滿激情
沈爭離開河北省老家的那年只有15歲，正上初二，他的哥哥上高三。看着父母供養兩個學生的辛苦，學習成績並不很好的沈爭開始動起了“活思想”，他想自己出去闖蕩一番。沈爭說：“其實，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像我父母一樣永遠留在老家當農民……”
當外出打工的念頭說出來後，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但逆反的沈爭卻並沒有罷休。2004年3月的一天，沈爭從家裏偷偷拿了幾百元錢揣進了懷裏，還向父母謊稱自己去上學了，而後，頭也不回地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當汽車將沈爭送到天津時，沈爭一下車就有些眼花繚亂了。“我覺得真是太刺激了，內心衝動極了，我終於到了城市，這就是城市，嗬，高樓，那麼高，沒見過那麼寬的馬路……”一陣陣興奮涌上了小沈爭的心頭。在左顧右盼中，沈爭還忙着向路人打聽一個地名，因爲他要先去那裏找一個自己認識的河北老鄉，然後落下腳來找工作。
但就在一路打聽中，沈爭最初的興奮漸漸開始消退，因爲穿梭於人羣中，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穿着是那樣的土氣，自己說話也不那麼好聽，不由有了些自卑的情緒……
在城市只想賺錢
看到城市的繁華，沈爭說他當時就想着自己能多掙點錢。“我要像他們(城市人)一樣……我挺嫉妒他們的，嫉妒他們有錢，什麼都會，而我連坐電梯都不會……並且，有人還有點看不起我……”懷着用賺錢來改變命運的想法，沈爭求老鄉幫他找了份工作。打工的單位是一家合資企業，主要生產電池，試工期一個月。
用心賣力幹了一個月後，沈爭掙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資，整整600元！“我真是太高興了，第一次拿着工資我都有點不相信是自己掙錢。我把錢拿回宿舍後，就只有一個想法，好好把這些錢攢起來，攢多了，然後寄回家……”第一個月的工資，沈爭只給自己留出了200元，其餘400元全存了起來。那時的小沈爭只想着自己存摺上的錢能趕快變得多起來，然後就可以寄回家，向父母和哥哥炫耀一下。爲了這個想法，沈爭開始更加努力地工作了。
在工作了一個月後的一天，也就是2004年7月，沈爭跟着一個打工的同伴去參加了一個聚會。在這次聚會上，沈爭認識了幾個大自己四五歲的社會上的朋友，並在此後和這幾個朋友混得熟起來。“他們老帶我去玩，都是他們出錢，去歌廳最多……第一次進去時，我自己都有點歧視自己，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扎啤，我以前沒喝過，緊張得我端起杯子往嘴裏送時竟一下把杯沿撞到了牙上，酒潑了一臉……我挺羨慕他們，因爲他們有錢，他們可以請我們出去玩……”但是，沈爭卻沒有想到，這些令他羨慕的人很快便開口向他借錢了，共借了他1000多元，後來就出事了……
一天“賺”五百心動
2004年7月，天津正熱。一天晚上10點多，沈爭正在單位宿舍裏呆着，那幫歌廳“朋友”來找他了。其中一個就對沈爭說：“小子，一塊出去發大財去？咱們去搶錢。”沈爭一聽，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問道：“萬一被逮着怎麼辦呢？”“逮不着！不過你小子可要想清楚了，咱一次搶的錢也許就和你幹一年活掙得錢差不多，你到底去不去？”沈爭開始猶豫了。“當時我就在想，還是跟他們去吧，大不了被逮着了我再把東西還給人家不就行了，逮不着可就是自己的了……”想了想，沈爭從牀邊站了起來，決定跟着去。
那天，沈爭跟那幫人先一塊吃了頓飯，還喝了點酒，然後纔出去找“目標”。“我們3男1女去了一個公園，盯上了一對在公園裏搞對象的。我們先讓我們一夥裏的那個女的湊到那對情侶旁邊去，看看他們有沒有錢或手機。那女的看完說有錢也有手機，我們就過去了。我們中年齡最大的華哥拿着刀，架在那男的的脖子上，說要‘借’點錢。那男的的女朋友嚇得跑了，我和另一個人把她追了回來，也朝她‘借’錢……後來，他們就給了錢，我們幾個人得着錢就趕緊打車回住處了……”
第一次得手後，共搶了2000多元，沈爭分到了500元。捧着搶來的500元，沈爭手有些發抖，心裏有些害怕，但他卻也抑制不住他內心的激動，一晚上就“賺”了500塊呀！但是，沈爭沒有立即去花這500元，而是準備存起來，慢慢用。
兩天後，華哥那幫人又來找沈爭去搶。兩次搶劫似乎都“風平浪靜”，他們誰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十幾天後被警察抓獲歸案。
有一天，沈爭的一個同夥因故和他人打架，在打完架騎着摩托車逃跑當中，這個同夥十分慌張，結果被警察攔住了，一查，同夥騎着的那輛摩托車竟是偷來的，後來警察在問打架、偷車的事時，連搶劫的事一塊問出來了。接着沈爭等幾個人紛紛落網。這時，沈爭還沒來得及花費自己存起來的500元贓款。
案件經審理後，第一被告“華哥”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其他幾人也均被判處有期徒刑，沈爭是最後一個被告，被判刑兩年。
夢想和哥開飯館
從被判刑到進入未成年犯管教所，沈爭方纔認識到自己當初是錯了，搶人錢財，並不是還回去就沒事了，而是犯罪。“如果我第二次作案後還沒有被抓住，我也許還會去搶，也許會一直搶下去，案子越來越大，我現在想着都害怕……進來也許救了我……”
現在，沈爭已經在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一年多了，但在這一年多中，他只接見過兩次自己的家人。“河北老家離這兒挺遠的，我爸媽和我爺爺來看過我兩次，但我不讓他們來了，那麼遠，他們來不方便，還花錢。後來他們就沒再來過了……其實，我也挺想他們的……我在老家時，是個挺聽話的孩子。當時案發時，我父母都不相信，以爲弄錯了，還問警察是不是有重名的……第一次接見，是我爺爺來的，他60多歲了，我從小跟我爺爺長大，跟爺爺特別好。見了爺爺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就想哭，後來就哭出聲了，我爺爺也哭了……爺爺給我說，孩子，這是教訓，你歲數小，只要改正過來，就不晚，好好表現……”
說到以後的打算，沈爭的眼神突然間劃過一絲興奮，他說：“其實，我有一個夢想。我在老家時，我和我哥擠在一個屋裏睡，那時，我們哥倆躺在牀上老商量着一件事，就是我們以後要在老家合開一個飯館，這是我倆從小的夢想……”
沈爭最後的幾句話一時間打動了在場所有的人。但願這個心中還有夢的農家子弟，能從城市帶給他的極度自卑中走出來，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距離自己的夢想越來越近。
記者手記：走出自卑
一個孩子，在自己的家鄉，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有着和父輩一樣的淳樸。而突然間，當城市的繁華撲面襲來時，原來的鄉音、習慣、穿着竟都讓他“歧視起自己”來，漸漸地，他放棄了“開小飯館”的夢想，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掙很多錢來改變自己的現狀。而就是這個念頭讓這個孩子在城市和農村間判若兩人。
但是，誰又能說一個孩子擁有更多更高的夢想是不對的呢？在我眼中，那是一個風華少年的正常情緒，他有權利改變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個孩子在知道比爾·蓋茨是世界首富後而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將來也要當比爾·蓋茨一樣，這個夢想也許難以實現，但應該被人接受。然而，在採訪中，我卻還是不能抑制自己的難過，因爲雖然小小年紀的沈爭追夢沒有錯，但他在追夢時卻丟掉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自信。沒有了自信，他便不自覺地開始放任自己的羨慕和嫉妒心理，並任由自卑佔據上風，進而偏激地認爲，只有錢能帶給他和城裏人一樣的生活，結果爲了錢他將自己送進了監獄。
一個孩子的自信來源於嘗試成功、目標的實現、周圍人的認同等等，但更重要的是他對“挫折感”的態度。在採訪的最後，我對沈爭說：“我們都會等着你的小飯館開業，你和哥哥的小飯館一定會幹得比別人紅火！”這是一句真誠的話，因爲我很想在短暫的採訪中能夠傳遞給這個孩子一個情緒：自信起來，走出自卑。但是，我也知道，要讓一個孩子心智健全起來是一項很大的“工程”，需要“參建”的人也很多：沈爭的父母、爺爺、監獄管教、朋友、周圍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