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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非論壇是應運而生
記者:今年是中國的非洲年。您認爲中國和非洲建立戰略合作關係,對中國未來的發展具有何種戰略意義?
吳建民:我認爲意義重大。我想對雙方的意義都是很大的。首先,非洲已看到,冷戰結束後,在全球化過程中它被邊緣化了,我在外交學院接待過若干個非洲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他們對外交學院講話的一個主題,便是非洲被邊緣化了。全球化過程中,非洲9億人口被邊緣化不是好事,非洲要發展,就要發展同外部世界的合作。中國比較早認識到了這一點,而且跟非洲關係一向很好。當我們發現非洲被邊緣化的時候,我們大力發展同非洲的合作,我們的領導人也紛紛去訪問。隨着中國做出這樣的行動,包括美國、歐洲、俄羅斯等國領導人都去非洲訪問了。大家也認識到,非洲被邊緣化,對世界不利。所以我覺得,通過同中國的合作,不僅使中非關係得到發展,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可以促進非洲同世界其他大國之間關係的發展。
這樣是很重要的。以中國爲例,專家們研究,在46種支持性資源中,到2010年我國只有20種資源能夠自給,而到2020年就只有6種資源能自給。非洲應該說是資源最豐富的大陸,中非合作發展對中國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我想要特別強調一點,就是中國消耗資源增多,不僅是爲了中國,而且是爲了世界,因爲首先任何國家在發展過程中,它不僅僅只消耗本國資源,它也消耗世界的資源,歐洲是這樣,美國也是這樣,日本更是這樣。中國走的這條路,是世界上各個大國都走過的路。
第二,中國現在同外部世界合作的程度那麼高,即中國消耗的這些資源,不僅是爲了中國,也是爲了世界。按照吳儀副總理的說法,中國58.5%的出口是來自跨國公司,這些跨國公司本來是在美國、歐洲、日本的,現在到中國來了,它們的產品是銷往全世界的,全世界的價格應當說比較公道,質量比較好,全世界受益。1973年石油危機,導致全世界特別是西方世界經濟衰退,而現在油價自伊拉克戰爭爆發以來猛漲,可世界並未感到石油危機,爲什麼?我今年年初在世界經濟論壇同許多發達國家經濟人士交談的時候,他們認爲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在70年代的時候,全世界的主要製造業在歐洲、美國和日本,他們不能承受油價大幅度上漲,導致危機爆發,而今天,製造業已到了亞洲,到了中國,中國在油價大幅度上漲的時候,勞動力價格沒有漲,中國使得出口商品並未跟着油價上漲,即中國對世界做出了貢獻。
記者:今年以來,中國大力發展與非洲的合作被西方媒體指爲“新殖民主義”,這顯然是毫無道理的揣度和誤解。那麼在您看來,如何使得這種誤解得到消除?
吳建民:我想主要有兩個方面。第一,我們跟非洲國家都要更多地向世界介紹情況;第二,就是通過一定時間,讓大家看到中國與非洲的合作確實是互利的,追求的目標是共贏的,雙方都受益。
我在此想特別提到,在今年年初的世界經濟論壇上,當時美國人就問非洲人,中國投資到非洲去,是不是把你們一些中小企業給打垮了?中國商品涌入,是不是讓你們很多人失業了?莫桑比克總統回答得很好。他說,我們一些企業被打垮,不是因爲中國人來,過去就經常被西方來的商品打垮;其次,中國投資對我們很有好處,他說我們有些礦,過去都關閉了,由於中國的資源需求,現在這些礦又都恢復了,就業也增加了,對我們有好處,我們歡迎中國的投資。最後,美國議員自己也說,是啊,看來中國在非洲投資對非洲是有好處的。
記者:這次中非論壇是如何促成的?
吳建民:2000年10月,在北京舉行了中非首屆論壇,爲什麼要舉行中非論壇呢?因爲非洲跟其他洲都有這種論壇的形式,非洲人也跟我們提,說中國這樣一個大國正在崛起,是不是中國也應當跟非洲舉行這樣一個論壇,我們同意了。所以2000年10月在北京舉行了首屆論壇。商定每3年舉行一屆部長級會談。2003年12月,在亞德斯亞貝巴舉行第二屆中非部長級論壇,我們很重視,溫家寶總理去講話了。非洲人非常歡迎,他們覺得這個論壇從2000年成立以來機制很好,推動了中非合作往前發展,所以在2005年8月,大家爲中非論壇高峯會議做準備的時候,非洲人就提出來,說下一屆峯會能不能提升到首腦層面,就在北京舉行。中方也同意了。所以在今年2月,胡錦濤主席就給與中國有外交關係的非洲國家元首寫信,邀請他們出席今年11月初的首腦峯會。當然得到他們的積極響應,我剛纔談到35位國家元首,6位政府首腦,再加上1位副總統,一共有42個非洲國家來了,這可以說是應運而生的。雙方都有需求,雙方都願意,所以搞得非常成功。
東亞共同體的建立離不開中日合作
記者:中日關係今年取得突破。日本新首相安倍晉三成功訪華,是否表明中日之間在靖國神社問題上達成某種妥協?
吳建民:對這個問題,雙方經過了磋商,達成了某種諒解。當時他們有一種說法,我們也諒解他們的處境。
記者:那您覺得這個事件的意義在哪裏?
吳建民:中日關係處在僵冷的局面不好,所以要往前走,打破僵局。過去的一頁翻過去了,我們開始了新的一頁。中日兩國是亞洲的大國,雙方在經濟上互補性極強,而且現在東亞正積極努力構建東亞共同體,這是一件大事情,東亞共同體的構建,它的動力是什麼?和平與繁榮。歐洲的經驗告訴我們,歐共體建立之後,再到後來的歐盟,歐洲不可能再發生戰爭了。在當今世界上,一個國家關起門來不可能繁榮,必須參與到全球化的經濟中,可是全球化帶來的機遇和挑戰需要某種地區的支撐。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就是這樣,由於國家間沒有聯合,被打得人仰馬翻,遭受了嚴重損失,據說有2萬億美元灰飛煙滅。所以,東亞國家大步走向合作,是在金融危機之後,但東亞共同體的建立,離不開中日的合作。所以中日關係加強了,也是對東亞合作的一個大的促進。
記者:日本是不是也看到了這一點?
吳建民:我本人去年去了5次日本,跟日本各界都有過接觸。日本當然有人對中國崛起存有戒心,想遏制這種崛起,但在跟日本各界接觸了之後,感覺中日友好還是主流。周總理有兩句話總結中日關係:“2000年友好,50年對抗。”友好是主流的,而且這種友好對雙方帶來了好處。這是第一。第二,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後,中日關係大大往前發展了,發展的結果是中日雙方受益。雙方受益的結果是什麼?就是中日雙方贊成中日友好的人越來越多。所以對日本出現的逆流,我們也要認真對待,即要加強雙方之間的來往,特別像胡錦濤主席所講的,加強青年人的來往。因爲青年人對過去戰爭不瞭解,通過交往,日本人看到了中國的情況,中國也瞭解了日本,這樣的話,我想我們中央所提出來的,中日世世代代友好的理想是有可能實現的。
“威脅論”會伴隨中國崛起的全過程
記者:今年中美啓動了戰略經濟對話機制,這一機制啓動的背景是什麼?您如何評價這一機制的建立?
吳建民:是美方提出來的。保爾森就任美國財政部長之後,看到今後中美關係的發展,不僅僅對美國,對雙方都很重要,對世界也很重要。同時也看到,隨着中國的崛起,美國也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比如指責人民幣匯率問題、所謂不公平貿易問題、知識產權問題等等,這些當然是一些問題,但是怎樣去妥善解決?所以從美國方面來講,爲了更好地推動中美關係的發展,它倡議進行戰略經濟對話。
這個機制是布什總統會見胡錦濤主席的時候提出來的,胡主席覺得這個提議很好,所以雙方的戰略對話層次很高,都是作爲雙方元首的代表,具有很大的授權,而且背後有兩國元首支持,這樣的話我想是因爲:第一,中美關係正在迅速發展;第二,雙方都認識到,發展還有巨大潛力;第三,大家都認識到,中美關係平穩發展對雙方都越來越重要,所以要建立這樣的機制,來更好地推動兩國關係發展,妥善解決和處理產生的分歧和摩擦。
記者:從此次戰略經濟對話中可以看出,美方越來越關心中國的國內政策和國內問題。從它設定的題目來看,您認爲說明什麼問題?
吳建民:美方的要求可能是從美國利益出發的,但是我們還要看它的哪些要求是合理的,有些要求也是我們參與全球化的需要,有些問題如果合理,我們就需要對我們內部進行改革。這是中方改革繼續深入的一個主要議題。既然同外部世界合作,就要有一個互相適應的過程。當然,有些要求可能中國目前做不到,也不符合中國實際,那我們就不同意,我們跟他講清楚道理。我覺得在經濟領域,中國經濟和世界經濟的融合度在加深,在這個過程中都有個相互適應的階段。
記者:再談談與周邊國家的關係。去年在東南亞出現的“中國威脅論”,今年好像聽不到了。
吳建民:我們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大國。人類歷史上從沒有13億人同時在崛起的時候,而且現在正在崛起的不僅有中國有印度,還有東盟,大家都在崛起,有非洲有拉美一些國家,加起來33億人,這是21世紀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大趨勢,我們是這個趨勢的一部分。爲什麼我們這麼重視周邊國家?因爲我們要實現現代化,首先要搞好跟周邊國家的關係,如果跟周邊國家的關係不好,我們就很難發展。這是我們外交的一個重點之一。爲什麼過去有“中國威脅論”,而且很厲害?從某種意義上看也“很自然”,當你身邊一個大國起來的時候,你當然有一些不安,而且有這樣、那樣一些看法。中國很重視加強跟他們溝通,同時以實際行動,證明中國的發展對他們不是一個威脅,而且是拉動它們經濟增長的。
讓“中國威脅論”消亡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我覺得這個問題,是中國人需要長期考慮的,我的看法是,中國威脅論會伴隨中國崛起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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