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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醫生變成病人
儘管許多事情都不是醫生的錯,醫生也無能爲力,但是醫生確實需要在自己面臨的困難和患者的感受之間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1月26日,中國最大的專業醫生網站丁香園在論壇上給出了一個新主題:當醫生變成患者。“園主”李天天告訴記者,“我們的目的是請醫生們能夠換位思考,站在患者的角度去看待醫患之間的矛盾。”
這一主題受到了很多人的歡迎,跟帖的火爆超出了李天天的預料。在不到兩週時間內,300多名醫生參與了討論,發了1000多個帖子,遠遠超出之前任何一個主題。“足見醫患之間其實並不是那麼難以理解。”李天天說,跟帖中,很多醫生講了自己的就醫經歷,這些經歷反過來促使他們做一名更能體會患者感受的醫生。
在衆多的帖子中,有一篇是講作者自己懷孕生子經歷的:在離預產期還有12天的時候,她突然發生破水,於是趕快打車去醫院。可能是半夜的緣故,儘管其父使勁拍醫院的大門,仍然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人來。來人沒有什麼好聲氣,“嚷什麼嚷!”其父說,“快生了。”來人無動於衷,“快生了就生唄,有什麼好嚷的?”
然後,她就被扶進去監測胎心。這時她聽到值班醫生一直在催其父去交錢——卻沒有解釋孩子和她的情況。因爲來得倉促,其父手頭只有2000多元現金,可是醫院非要8000元不可。其父不會用銀行自動取款機,就把存摺押那兒,請醫生趕快處理,可是那個醫生還是不停地讓交錢。同時,另外一個醫生還忙着賣給她一包住院用的東西:衛生巾、一個很粗劣的牛奶杯、毛巾,共35元,後來都沒用上,但當時不買還不行。
那名發帖的女醫生希望同行能夠更好地更平和地對待病人,這樣,當同行們或是他們的家人作爲患者的時候,才能得到更人性化的對待。
醫德:誰在強求,誰在堅持
2005年的一次外科醫生會議上,90歲高齡的中國外科開創者裘法祖從口袋裏掏出《左傳》念道:“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他呼籲醫生首先應是個有愛心、有同情心的好人。裘氏刀法入神,他要劃破兩張紙,下面的第三張紙一定完好。儘管如此,這位巨匠仍然主張“能夠不開刀的就不要開刀”。
可是,對於衆多的普通醫生而言,不管是“立德”,還是“立功”,即便是“立言”都跟他們離得太遠了。正像袁鍾向記者分析的那樣,醫生也是凡人,也需要生存。當兒子的奶粉、老婆的化妝品和自己汽車的油錢都需要他來掙的時候,我們能夠要求他們完全忘我、無我的工作嗎?更何況,他們的生活經常充斥着超負荷的工作,無法在工作和家庭之間平衡時間壓力,還經常遇上難以溝通的病人。
世界知名眼科學教授胡天升也不認爲,當前的局面僅僅是醫生的道德出現了問題。他說,“醫生不是生活在真空裏,會受社會的影響。和上個世紀50年代相比,社會道德水平已經不一樣了。這是整個社會的影響,不能只討論醫生的道德水平。”
一名在美國行醫的中國醫生的說法頗和“倉廩實而後知禮節”的古語。“某種程度上,物質的貧乏放大了我們人性中的劣根性。美國的醫生不能說都清白,但在物質到達一定基礎後,他們重名譽超過金錢。”他認爲,要是每個醫生一上午可以慢條斯理地看10來個病人,那麼在病人看來,這個醫生即便醫術平庸,也可以因爲握着病人的手,朝病人友善地微笑,而變得可親和神聖起來,“要說中國和美國醫生的道德基因有什麼顯著的區別,我還真不相信。但制度的不完善、不科學最後卻都集中在醫生身上,一併展現給了病人和輿論。”
有人常常問醫學博士、《醫事》的作者常青爲什麼沒當醫生,她至今不知道怎麼給出一個簡單明瞭的答案。但是,她知道,屬於醫生個人的榮譽和價值其實是從後半生纔開始的。醫生大多年輕時辛苦、貧窮,在等級森嚴的醫院小社會裏,必須掩藏個性小心度日。如果年輕的醫生有顆敏感的心,面對每日所見的生老病死、世態炎涼,唯一的出路就是逃避或者變得冷漠。況且,醫學其實並不像人們吹捧得那麼神話、萬能,它和疾病的鬥爭雖然不時傳出局部的喜訊,但最後難免一敗。
在《醫事》裏,常青引用了希波克拉底誓言“無論至於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爲病家謀幸福……”,並且對此解釋道,從古希臘起,在培養一個年輕人爲醫生時,擺在第一位的就是讓他知道醫爲仁術,救死扶傷。只是她亦不無感慨地寫道:“誰知道2000年後,這種承諾成了醫生執業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正是基於這種認識,常青在中國協和醫大讀了8年、在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和賓夕法尼亞大學博士後3年後,仍然放棄了醫生的職業。她定義的好醫生的標準——“要保證服務,儘自己所能保證醫療質量,然後在這些前提下爭取比較合理的回報。”
坐診收入不如算命
最近,一個女孩子在和他的男朋友鬧分手,因爲她男朋友是名醫生。“他忙得要死,掙錢還沒我多,什麼都照顧不來。”這女孩子說,在兩人剛開始戀愛的時候,她媽媽(也是名醫生)就不同意,現在她終於明白其中的原因了,“我們很少一起出去玩,他總沒有時間,我也覺得很鬱悶,一吵架,他就說第二天要上班,影響情緒,怕看錯病,真的是很煩人啊!”
醫生的收入就像醫生的道德一樣備受爭議。不少人們認爲,醫生心黑如墨的同時荷包肥得流油。然而,聽聽醫生的聲音,又往往對自己的收入怨氣沖天。一名年輕醫生說,醫生的投入產出比是最不合理的,“馬路邊給人算命的瞎子一次還收10元呢,我,一個學習了8年的碩士,給人做一次診斷才1.2元,而且還不全歸我。”確如他所言。一名醫生的培養需要個人和家庭巨大的投入。可是,按照合法收入的水平,年輕的醫生根本無法養活自己,甚至出現“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怪現象。這在發達國家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輿論和患者是否完全冤枉了這個羣體?也不盡然。丁香園網的會員醫生liuqun在談醫生的收入時稱,一般的主治醫生收入並不是很高,但不排除某些人開藥時非常狠心,而且在東部沿海大城市,據我所知,有些地方給紅包基本上是3000元~5000元,醫生們也照收不誤。”
liuqun還舉了自己的例子。某次,他到河南商丘某醫院做手術,整個病房只有兩個病人,走的時候他很不好意思拿那錢(紅包),但是同行說,如果他不拿,他們就更沒有收入了。liuqun的一個同學已經做到醫院主任的位置,但是他膽子小,回扣不敢拿,每月工資加獎金不到3000元。“40多歲的人了,妻子還在內地,小孩要讀大學,不知道他是怎麼過的。畢業20年聚會的時候,廣東的同學就他一人沒有回去。估計是錢的原因。”
面對這樣一個兩難問題,不少人提出自己的解決辦法。有的人說,要儘快提高醫生的賬面收入;但也有人懷疑,提高收入是否能夠真的養廉。經濟學家汪丁丁則提出,與創造的價值相比,醫師的合法收入偏低,這一事實造成了兩種結果:一是在醫師的崗位上,爲自己創造足夠多的“不合法”收入;二是主要由於不願違背“希波拉底誓言”,許多醫師沒有爲自己創造足夠多的“不合法”收入,但缺乏充分的激勵去堅持他們的醫學研究,並努力爲患者提供優質醫療服務。
因此,他的建議是,醫生收入的市場化是醫療改革的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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