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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樣日子
把父母給的錢用在出門長見識,比用在烘衣服有價值。
今年3月,劉翛給《中國青年報》寫了一篇文章,題爲《“水土不服”,一些內地學生尖子生逃離港校》,開頭講了他的一個北京同學從香港理工大學“逃離”的故事。一個重要原因是這位同學覺得香港怪怪的,香港人也怪怪的,長相、打扮都怪怪的,他不適應、不喜歡這裏的許多東西,再也不想勉強自己了,寧可回去復讀再考內地大學。
彼此看不慣的情況是有的,劉翛也聽說過曾有香港學生用英語對一個內地女生說:“你爲什麼來香港?我最討厭來香港的內地學生。”
這些沒有發生在劉翛身上。如今他已經與退學的北京學生失去聯繫,卻與香港學生Gibson成了朋友,約着一起打球,偶爾遇到也會一起去吃飯。
Gibson的普通話講得不是很流利,雖然他小學時曾經學過。那時候Gibson並不理解校長爲什麼要開設普通話課,覺得這門課又悶又沒用處。後來他做建築工程的爸爸被公司派去廣東工作,他開始感受到內地對香港經濟的影響。直到上大學,Gibson才認識第一個內地人——他的“衛生間友”(toilet-mate),把小學時的普通話撿了起來。
香港理工大學的本科生宿舍是兩個人一間房,兩間房共用一個衛生間,於是有了“衛生間友”這個概念。第一眼,Gibson並沒有判斷出這位“友”是內地人。因爲他的上衣並沒有塞在褲子裏——這種有些“土”的穿法是他們判斷內地人的標誌之一。打招呼之後,他才發現這個英文名字叫Luis的學生只會講普通話。
“你從哪裏來?”——“北京。”Gibson第一反應是:曾聽一個朋友說,內地消費比較低,但是北京的物價和香港差不多。
“你讀哪個科目?”——“計算機。”Gibson讀的是放射學,這個畢業後很容易在醫院找到一份好工作的科目,目前還沒有內地學生來搶。
“你喜歡什麼運動?”——“乒乓球、羽毛球。”Gibson樂了:終於找到了共同之處。
Luis是劉翛的英文名字。後來Gibson在衛生間也認識了劉翛的室友黃默,但是感覺黃默“土”一點,也拘謹一點。Gibson和室友更多還是與劉翛接觸。Gibson原本聽說內地學生喜歡自己形成小圈子,他也不否認香港學生一般不會主動找內地學生玩:“根本不會想到這麼做,因爲已經有很多香港的朋友了。”不過機會既然擺在面前,他也願意多去了解內地學生,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隔三差五地,Gibson和室友聽說劉翛去了海洋公園、迪士尼公園、澳門,不禁感慨內地學生真有錢。Gibson至今沒去過迪士尼,覺得380元的門票太貴。他雖是家中獨子,上大學還是自己打工出了一半學費:“如果問父母要,他們應該也能出得起,但是我不好意思。”
劉翛覺得還是香港學生有錢。因爲香港人洗衣服習慣直接烘乾,劉翛覺得太貴:“每6分鐘要兩塊錢,通常要20分鐘才能烘乾。”他認爲把父母給的錢用在出門長見識,比用在烘衣服有價值。不過劉翛在網絡論壇上看到內地學生在宿舍晾衣服的行爲經常會引起香港同學反感。好在他的室友黃默也是北京人,不介意。
Gibson發現兩個內地學生都頗有理想。劉翛剛入大學就已經明確將來要去美國繼續深造,學習自己喜歡的人工智能。Gibson和他的朋友們則不會想得這麼長遠,他們喜歡說“見步行步”,相當於普通話的“見機行事”:“以後的事情,現在想也沒用。”
Gibson對這個差異沒有褒貶態度,但是另一件事,“土土”的黃默確實讓他生出了敬意。即將到來的三個月暑假,黃默要去美國打工做管家。薪資很少,黃默還要自己貼上兩萬,他看重的是去美國感受一下。Gibson當時沒有申請,一則因爲想去香港的醫院實習,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害怕去一個陌生地方。他佩服黃默“懂得把握機會到處去看看”。
同在香港理工大學,比Gibson高一個年級的香港女生Polli已經先後與兩位內地女生做過室友,一個來自北京,一個來自天津。兩個內地室友沒有學會廣東話,Polli學會了普通話,比Gibson流利得多。
Polli總結兩個室友的共同之處,一是都不會做飯,對於打掃衛生也沒什麼概念,北京室友甚至連笤帚都拿不好。她們的“衛生間友”還曾對Polli抱怨:“你的室友太髒了,洗澡之後地上都是頭髮。”Polli覺得,“也許因爲是獨生子女,在家裏比較受寵愛吧”。
另一個共同之處是兩人的消費都頗高。Polli的家境在香港屬於中等,家有姐弟四人,她從小就被媽媽要求學做家務,消費習慣也頗節約,一件T恤三四十塊就可解決,吃飯不是回家就是自己做,一個月開銷大約2000元。而兩位內地室友達到5000元。天津室友經常在外吃飯,喜歡買名牌衣物,有時跟外國交換生去酒吧蘭桂坊玩。北京室友沒這方面開銷,但是因爲不適應香港天氣,來了之後長了滿臉痘,每個月都要花大筆錢護膚。
在學習方面,兩個室友都頗刻苦。北京室友沒什麼朋友,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在宿舍看書。天津室友是交換生,沒太多學習壓力,但仍然頗上進。剛來的第一個月,她不適應全英文上課,會用MP3錄下老師的講授,回來對照筆記反覆聽。
有一個晚上,Polli與天津室友都因爲準備考試沒睡好,兩人邊聊邊哭了起來:“天津室友說她壓力很大,因爲父母給她那麼多錢,對她那麼好,她不可以不努力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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