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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改革開放30週年 春天的故事
葉迪生:長蘆今聽春潮鬧
“本是平民卻做官,忍聞百姓尚艱難。男兒肝膽爲家國,報答神州莫等閒。”
這是葉迪生剛任天津市副市長時寫的詩。葉老雖是理科出身,但卻一直酷愛文學,退休後還出了一本《葉迪生詩詞書法集》。
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肖懷遠在序言中寫道:“‘男兒肝膽爲家國,報答神州莫等閒’表創業之志;‘長蘆今聽春潮鬧,沽野曾經苦雨摧’言創業之艱;‘渤海波聲震萬方,雲龍際會嘯蒼茫’揚創業之威;‘明珠璀璨生奇異,大業煌然佔上游’記創業之績。循序讀來,令人有開發區史詩之感。”
如今在葉老的辦公室裏,還放着很多集成電路、計算機一類的書籍。雖然退休已經多年,但作爲全國著名的電子專家,老人一直沒有捨棄自己的專業研究。
“不學習就要落後的。”老人說,職位已經不在,名聲也已經淡去,但對電子科技的鐘愛,是他不變的情懷,這叫活到老學到老,其樂無窮。
一直照顧葉老的耿祕書說,除了搞科研,老人的日常生活就是讀書、寫詩、書法繪畫,每週還要和朋友打上幾次乒乓球比賽,生活很豐富,比過去在開發區創業時“瀟灑”多了。
左一爲時任天津經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的葉迪生
“葉家的子孫不能全到美國。”
1978年12月,濟南山東大學的操場上,41歲的葉迪生正在跑步。
作爲天津第四半導體廠技術員,葉迪生來山東搞電子項目攻關已有一些時日了。
那天,操場上的大喇叭播的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報告全文,爲了聽清每個字,他跑得越來越慢。
葉迪生聽着聽着,不由得熱血沸騰,因爲他第一次聽到了全黨的工作將要轉到以經濟建設爲中心的軌道來,這正是他畢生的願望。那年的冬天很冷,葉老說,但這幾句話卻在瞬間暖遍了他的全身,報效祖國的機會到了。
葉迪生出生在南非華僑家庭,兄弟5人。他4歲時隨家人回到祖籍廣州梅縣,1956年考入南開大學物理學系。剛上大一,他就被打成右派,每天除了學習,還要打掃宿舍的廁所,接受“勞動改造”。那期間,據說,幾年來葉迪生寫的檢查材料足有半米多厚。但這些磨難並沒擊垮這個年輕人,一有時間,他就扎到圖書館埋頭苦讀。
1979年春天,葉迪生的父親病危,他匆匆趕回廣州,在美國的大哥也第一次回國探親。
“老四,趁着現在有政策,你是華僑身份出國方便,趕緊跟我走吧。”大哥回來的目的除了看望父親,還想把國內四個兄弟都帶到美國。其他兄弟都動心了,但葉迪生堅決不同意,“我的大哥在酒店住了三天,日夜動員我出國。”
大哥最後找到奄奄一息的父親,想聽聽老人的意見。沒想到父親說:“葉家的子孫不能全到美國,要留根在中國。老四願意留在國內,就按他的意思辦吧。”
料理完父親的後事,葉迪生回到天津繼續他的科研攻關。他和同事們一起研發了50多種半導體新產品,很多產品被用於火箭、衛星、軍工方面。這個只有一到二百多人的小廠,到1984年竟實現年利潤500多萬元。
葉迪生因此連續三次獲全市特等勞動模範稱號,作爲我國第一批國家級半導體專家,他成爲當時全市6名享受國務院津貼的科技專家之一,照片上了《人民日報》。1982年五一勞動節,國家領導人在天津召開的勞動模範座談會上還表揚了他。
在香港九龍的擺渡邊,一個人恰巧買了一份當天的《人民日報》,看到那條新聞,激動地叫了起來“哎呀!是老四,真不簡單。”他就是當年去了國外的葉迪生的二哥葉競生,當時沒有電話,葉競生奮筆疾書給在天津的葉迪生寫來問候的家信。這個消息傳遍了所有葉家的親人。
僅有一臺空調,外商來開會才能用
“你是葉迪生吧,你怎麼還在辦公室畫圖呀!開發區正在籌備,你要趕緊上任。”兩個人闖進葉迪生的辦公室,打斷了他的研究思路。他們是代表開發區來催促葉迪生馬上到開發區報到的。
“開發區是幹什麼的?”葉迪生感到很突然,於是他找到電子儀表局領導訴苦,不想離開自己的科研崗位。
“我們也捨不得你呀。”儀表局的局長說,他們也正和市裏協商,想把葉迪生留下來,在局長慫恿下,葉迪生去找市委組織部,希望能留在廠裏繼續搞科研。
“那不行,市委決定了能隨便改嗎?”組織部長告訴葉迪生,李瑞環市長點名推薦他到開發區工作,那裏將來要建成全國乃至國際的工業和科技基地,必須要有專家去一起主持工作,別人不懂應該引進哪些先進的科學技術。
一番話讓葉迪生動了心,一個新的科技領域對他充滿誘惑,“就這樣我做了‘叛徒’。”葉老大笑着說,他的“倒戈”,可讓老局長鬱悶了很長時間。
塘沽當時在天津人心中還是很偏遠的地方。葉迪生從沒去過,在他的想象中,既然是搞科技的開發區,應該有很多工廠,有很多技術工人。
然而,當他和其他人員一起來到當時的開發區,看到的卻是一片鹽鹼地,到處都是曬海鹽的池塘,天連着水,水連着天,寸草不生。
“這就是開發區?”葉迪生問。
“對,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這裏建設咱們天津的新興的經濟區域。”領導答道。
那是1984年的夏天。
“當時是真艱苦啊。”管委會在開發區的辦公室是在鹽鹼地上臨時建起的一處簡陋平房,管委會的全部成員不過二三十人,辦公用的桌椅器材也都是簡陋的,只有會議室纔有沙發。
“我這個人怕熱,每天在辦公室都是熱汗淋漓。”葉迪生說,整個辦公區只有一臺空調,安在會議室裏,但管委會卻規定不能開空調,只有在外商來開會時才能開。
平時,大家都是舉着大蒲扇,一邊扇着一邊研究基建和探討招商工作。實在太熱了,大家就用大盆裝上冰塊,一個屋子擺上一盆降溫。
第一批標準廠房建起來時,有些工作人員建議給管委會重建一處新辦公室,但管委會卻堅決否定了這個建議。他們認爲,應把有限的資金做好基礎設施建設,爲外商提供良好投資服務環境更爲重要。
“先生產,後生活。”葉迪生和當時所有管委會人員都提出了這樣的創業口號。
全國唯一不會停電的地方
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停水限電在全中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人戲稱,全國唯一不停電的只有一個地方——中南海。
沒有人敢想能改變這個現狀,但是葉迪生他們卻不但敢想,還敢幹。
“沒電怎麼生產,投資環境如何保障,必須改變這個現狀。”葉迪生親自找到電力局長做工作。當時是計劃經濟,電力局提出的條件是要開發區籌資建設的所有電站的歸屬權。
“都給你們了,我一分錢不要,但前提是任何時候都不能給開發區停電。”葉迪生說。
電力局長則爽快答應:“停哪裏也不會停開發區的電。”
“你說話算數嗎?有膽量,到我開發區走一趟,當着那裏所有老闆說一遍你的話。”在葉迪生的激將法下,電力局長趕到開發區。葉迪生趁熱打鐵,連忙召集了大小几十家外商代表開會。
“以後除了檢修提前通知你們,其他時間一律不停電!”電力局長的話讓
所有外商代表議論紛紛,當時在全國範圍內,連深圳特區都無法保證不停電,天津開發區這個發展還不算成熟的地方就敢放出這樣的大話,大家都投來懷疑的目光。
看出大家的疑慮,電力局長拍着胸膛大聲喊道:我說不停電就是不停電,停電我負責賠償你們損失!
就這樣,天津開發區成了當時全國唯一不會停電的地方。在建區初期,葉迪生在表揚電力部門一百天不停電的同時卻要求以後一千天也不要停電。
“開發區大有希望”
葉迪生大哥有個朋友是美國駐華參贊,通過“拉關係”,這個美國參贊同意來天津開發區看看。雖然當時開發區還算景氣,但開發區人的開明務實思想贏得了這個參贊的好感,他回去後向美國國務院寫了一篇文章中稱:“所有到中國來投資的企業請到天津開發區來看看,那裏的領導人思想很開明,很先進……”
這篇文章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我要看看你們的開發區。開發區辦得很好嘛。已經創出了牌子……”1986年8月19日,鄧小平來到天津視察工作,見了市長李瑞環的第一句話就說要去天津開發區看看。
當時開發區條件很差,沒有專門接待國家領導人的地方。管委會找到一家自行車廠,借用食堂簡單佈置了一下,會場的沙發傢俱,都是從職工家裏借來的。
多年來,葉迪生一直珍藏着一張當時的照片:照片上的鄧小平在李瑞環市長的陪同下,微笑着握住對面一個人的手,這個背對鏡頭看不到正臉的人就是葉迪生,照片下的日期是1986年8月21日。
那是葉迪生第一次和鄧小平握手。
一年後的7月,中共中央給他送來請帖,邀請他和家人一起去北戴河度假。
回憶當年小平同志視察開發區的場景,葉迪生笑着說,當時他們希望小平同志能把政策放寬點,但小平同志只是邊聽邊笑,態度很慈祥,關於政策問題讓我們向政府反映。這可急壞了葉迪生。
後來彙報的同志,大膽地問小平同志,咱們國家對外開放的政策是不是要收了。聽到這句大膽問話,周圍人都愣在那裏,現場霎時一片寂靜,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鄧小平。
話深深觸動了鄧小平,老人激動地說:“不!對外開放還要放,不存在收的問題!”
一語中的,全體開發區人都喜笑顏開。
轉天,《人民日報》、《天津日報》發表文章,鄧小平的話,成了全國開發區人的一顆定心丸。
開發區人希望小平同志能給開發區題個詞,李瑞環同志說,好,但題什麼字呢?
大家當時是想寫“天津開發區大有希望”,但李瑞環把“天津”兩個字給圈掉了,事後李瑞環告訴大家,有“天津”兩個字,題詞只能放在天津開發區,而去掉那兩個字,全國14個對外開放的開發區都能用,所有的開發區都是大有希望的。
小平同志提筆寫下了那幾個大字後,笑着對身邊人說:“就這個題詞最容易!”
圍在小平身邊的葉迪生和其他開發區的開創者們都笑了,這次他們笑得心裏很踏實。
談判5年招來金鳳凰
摩托羅拉是葉迪生和他的夥伴們費盡周折招來的金鳳凰,它的到來讓天津開發區從此“鯉魚躍龍門”。
1987年10月,摩托羅拉派高層人士來華考察投資。葉迪生過去多年來研究的主要課題就是摩托羅拉的科技產品,對摩托羅拉非常瞭解。
1984年—1985年,開發區成立之初,葉迪生負責招商工作曾效仿深圳特區的模式,到香港去招商,但沒有幾家企業願意到天津來投資,“我們幹嗎去天津,那裏又遠又冷……”
回到天津,葉迪生吃不下飯睡不着覺,經過幾天的商討,領導班子最終決定把招商工作放到歐美和日韓等國家作爲招商重點對象,企業,“要做就做世界的,做最好的”。
“遠洋戰略”、“跨國公司戰略”就這樣在天津開發區被最早提出,當時在全國都是領先的理念。
摩托羅拉的到來恰好是葉老這個理念的最佳選擇。
1988年3月,該公司經過全國考察,決定在天津和廈門兩地之間選擇投資基地,而廈門當時的硬環境要比天津開發區優越得多,葉迪生趕緊向李瑞環彙報,說明這個外商對天津的重要性。那天李瑞環剛在北京開完政治局會議,聽了彙報,三個小時趕回天津,他要請美國人吃飯。
那頓晚飯八點纔開始。葉迪生回憶,席間李瑞環勸美國人說:你的問題到葉迪生這裏就是第一號問題,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此懂得你們產品的人,開發區是專門爲解決你們的問題而存在的。李瑞環並且說,他會全力支持摩托羅拉在天津的發展。
那頓飯以後,摩托羅拉7個董事最後投票結果是4:3。摩托羅拉選擇了天津。
由於當時沒有外資獨資政策,從1987年到1992年,葉迪生等人和摩托羅拉斷斷續續談判了5年。直到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巡講話後,中國允許國外獨資企業經營。
政策有了,但當時有人提出,這樣一個“電子大鱷”來到中國,國營企業如何生存,很多人有顧慮。葉迪生不這樣看,他認爲跨國公司的到來,引進國際先進技術一定能帶動民族工業發展,當時已經當了副市長的葉迪生經常往返京津兩地,和同志們一起,一邊去做各個部門的思想工作,一邊不斷和摩托羅拉公司進行談判。
1992年3月17日,經國務院批准,美國摩托羅拉正式在天津開發區投資1.2億美元建廠經營。那是當時轟動全國的新聞,成爲天津開發區經濟發展的轉折點。
摩托羅拉進駐後,韓國三星以及日本等其他國家的大企業也紛紛到天津開發區投資。如今開發區已有100多家跨國大公司,2007年工業總產值約3300億元。列爲全國開發區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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