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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士兵大叫著:『馬駿出來!』見我們仍穩如泰山,便用槍托亂打,但大家仍手挽手堅持著。此時日已西沈,一天水米未進,加之暴曬和槍托亂打,身體虛弱的我終於支橕不住突然昏倒了。待我清醒時見到鄧站在病床旁,她細心地照顧使我熱淚盈眶,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溫暖和感激。
汪培媧(1904-2005)字煉天,祖籍山東泰安。早年就讀河北女師,後考入北京協和醫學院,獲博士學位,畢業後留任該院婦產科工作,曾獲婦產科特等榮譽獎。1956年,遵周恩來總理囑托,辭去公職,專門協助其夫趙以成大夫創建神經外科工作。曾任天津市一至九屆政協委員,1979年成為天津市文史研究館第一位女館員。
1904年,汪培媧出生在安徽宣城的一個仕宦人家。她的祖父名叫汪寶樹,清末進士,歷任安徽慶雲、廣昌、饒陽等地縣知事。後任天津知事,直至二品天津道臺。汪寶樹從政清廉,擁護康有為、梁啟超變法,一生剛直不阿,深得百姓愛戴。她的父親汪昭昀,字季嵐。曾在南開中學半工半讀,因品學兼優,受到校長張伯苓的賞識。畢業時,張伯苓曾准備送他去英國留學,但為侍奉父母,他放棄了留學的機會。汪培媧就是在這樣的一種正直清廉、愛國愛民的家風熏陶下長大的。
保護馬駿她被槍托打昏
汪培媧就讀於直隸第一女子師范學校(河北女師)時結識了鄧穎超。汪培媧在十三學級,是學級中年齡最小的學生。鄧穎超在十學級,同樣也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同學。這個年齡最小的師姐,非常喜歡性格開朗,頭腦靈活,手腳麻利的小師妹,帶著她參加各種學生愛國活動。
1919年5月4日北京學生舉行示威大游行,天津學生聞風而起,在周恩來、鄧穎超等人的領導下,於5月16日成立學生聯合會。劉清揚、馬駿任正副會長,鄧穎超任宣傳隊長,汪培媧是宣傳隊員。女師同時發起婦女愛國同學會,劉清揚、郭隆真任正副會長,鄧穎超任講演隊長,汪培媧又是她的隊員。汪培媧滿懷愛國之心,雖然只有十五歲卻從不顧及個人安危,與鄧大姐一起上街入戶進行演講。汪培媧不僅自己跟著鄧大姐,還每每帶上自己年僅9歲的妹妹,姐妹倆一起宣傳演講。
1919年夏天的一個清晨,汪培媧在內的21名學生代表,赴北京和那裡的學生聯合一起游行。隊伍沿路演講並高呼口號,馬駿幾次發表演講。請願學生在天安門前等候了很長時間,中午天安門突然大開,讓學生代表們進去。院中的草地上長滿了雜草,幾個士兵走來走去。突然有士兵喊道:『誰是馬駿?』同學們這纔意識到,原來是要逮捕他。所有的同學立刻設法掩護馬駿,讓他坐在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前面,汪培媧和另一個同學則站在馬駿的前面,其他人又圍在汪培媧的外圍。不久,中間門走出一隊士兵,手持帶有刺刀的長槍,一個士兵大叫:『馬駿出來!』見學生們仍穩如泰山,便用槍托亂打。一天水米未進,又加上內心無比憤恨,暴曬和亂打,終於將一向身體虛弱的汪培媧打倒。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汪培媧忽然感覺到身邊有個人正在輕輕喊著自己的名字。她睜開眼睛,鄧穎超正端著水杯站在病床前。溫暖、感激隨著淚水一湧而出,鄧穎超從此一生都掛念著培媧小妹。
遵總理囑托甘做『三無』工作
在協和讀書期間,汪培媧與同窗好友何碧輝(新中國成立後任南京軍區總醫院院長)住同一間宿捨。何碧輝的表弟就是趙以成,他常常去找表姐聊天,當時還沒有想到,自己的愛情種子竟然在這裡開始發芽了。
趙以成性格很內向,盡管常常去看表姐,但卻從來沒有跟汪培媧說過一句話。恰巧這一天,何碧輝不在,汪培媧出於禮貌給趙以成沏了一杯茶。靦腆的趙以成一言不發,連『謝謝』二字都說不出來。汪培媧自尊心大受傷害,覺得趙以成是個不懂禮貌的人。最初的誤會給了他們進一步了解的機會,將近一個世紀前的愛情與今天的感情戲如出一轍。這一天,靦腆的趙以成鼓足了勇氣向汪培媧求婚,卻遭到汪的一口回絕。汪說要把自己的二妹介紹給趙,但趙認准了汪,再不要第二個人。執著男生的苦苦追求,終於打動了纔女的芳心。1934年趙以成從協和畢業後,這段『姐弟戀情』終於揭開了新的篇章。
婚後,這對夫妻生活得很幸福,並育有一女二男。他們互敬互勉,攜手奮斗,嚴謹治家,共同在醫療戰線奮斗了幾十年。
汪培媧在醫療業務上是一個技術精湛的好大夫,在家裡是一個得力的賢內助,一個嚴格教育子女的母親。趙克明覺得,自己的父母是『慈父嚴母』型。『我母親管教孩子多一些,要求也很嚴格。不許挑食,吃飯不准掉飯粒,家裡的東西壞了,自己動手修理等等。父親不愛說話,身教多於言傳。』
上世紀五十年代,趙以成為開創我國神經外科醫學事業多方奔波,因勞累過度突發心肌梗塞。因他接連患病,周總理於l956年指示汪培媧放下婦產科工作,做趙以成的私人秘書和專醫專護。汪培媧自稱這是無職、無權、無錢的『三無』工作。從此,無論趙以成走到哪裡,汪培媧就陪到哪裡。汪培媧的旅費、食宿費全部自理,從不花公家一分錢。平時除需用公箋外,一切紙張、筆墨、郵費等花銷也全自付。除在生活和醫護方面無微不至地關懷外,她還負責抄寫和整理中外文稿、信件、發展規劃等案頭工作,常常是趙以成前半夜寫,汪培媧後半夜抄。趙以成的福建方言很重,一般人聽不懂,汪培媧每每這時,又事先充當翻譯,糾正趙的發音。
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看到汪培媧的所作所為,就覺得這句話,並不是一句笑談。
趙以成1974年去世後,汪培媧又生活了三十多個春秋。她寄情於書法繪畫、詩詞歌賦,晚年充實而平靜。但在她心裡,對趙以成的思念,一天也沒有停止過。
待到玫瑰花開時
前幾年,總有游客不停地按門鈴,希望進到趙大夫家的小樓裡面『參觀』。趙克明是神經外科專家,時常要為病人做大手術,游客們的好奇心實在讓他休息不好。於是,他跟有關部門商量了一下,把掛在院門外面刻著『趙以成舊居』及簡介的大理石標牌摘了下來。揣著好奇心的游客不再按門鈴,但摘掉了牌子的小洋樓卻平添了一種神秘感。
一位外地游客好奇地問:『這院子裡面是不是一個小教堂?』
——不,不是。不過,它曾經的主人,卻的確與教會有一點點的關系。
這幢樓原本的主人姓夏,是一對從事教育的姐妹。趙大夫回憶,『夏氏姐妹在家中一個教英文,一個教鋼琴,而她們的姑母據說就是聖功中學的校長。』聖功中學,即天津新華中學的前身,它的第一任校長是畢業於天津北洋女師范學堂的夏景如。這位夏校長擅長古漢語知識,愛好古典詩詞。她本人是天主教徒,但從未在師生中傳教。夏校長一生辦教育,終身不嫁,在她的影響下,聖功中學的很多女教師也終身未嫁,這也影響了她的這一雙侄女。
『夏氏姐妹也信奉天主教,由於終身未嫁,所以姐妹積攢了一些積蓄,便拿出錢來蓋房子。這幢樓,按照她們當時的設計,樓下是客廳和飯廳,樓上是兩間臥室,對於姐妹二人居住,已經相當舒適。姐妹兩人很喜愛這幢房子,使用中也注意精心保護,雖然住了很多年,但地板、裝飾等仍像新的一樣。1947年,夏氏姐妹准備出國定居,臨行前希望將她們珍愛的房子轉賣給一戶同樣懂得珍惜的人家。百般挑選後,她們決定把房子賣給趙以成、汪培媧夫婦,因為這對名醫夫妻不僅醫術精湛,女主人汪培媧更是名門閨秀。她們相信,這一戶人家一定會像自己那樣珍惜這幢小樓。』趙大夫告訴我,夏氏姐妹以一種『友情價格』出售了房子,『現在已經不記得具體數目,但可以肯定一點,價格非常非常便宜。』
不知是牆磚堅實的緣故,還是菲律賓木具備了吸音的功能,一走進小樓,馬路上的車來車往、嘈雜浮躁便立刻被隔絕開來,只剩下平靜和舒爽緩緩地撫摸著心髒。
這是一幢被主人『溺愛』的房子。盡管日寇『鋼鐵統治』時期所建沒有暖氣設備,但它小而精致,精致到連門廳水磨石地面上的花紋都藏著主人的心思。那是一個墨綠色的標示,起初,我只是覺得它與某種樂器相像,後來想到了小提琴。那其實是一個音樂符號組合,與夏氏姐妹中彈鋼琴的那一個恰好『吻合』。這個符號周圍還散落了幾顆不規則的『星星』,是寓意著『音樂的星空』嗎?我不得而知,只覺得當年住在這幢小樓裡的夏氏姐妹一定是浪漫有趣的人。
一樓的客廳和飯廳原本相通,趙大夫兄弟各自成家後,弟弟一家住在二樓,趙大夫住在一樓稍大的客廳。趙大夫告訴我,『不要以為小洋樓裡的生活必然是寬敞舒適』,當一幢只供姐妹兩人居住的小樓裡擠下祖孫三代三個家庭時,並沒有什麼『寬敞』而言。原本被設計作為儲藏室或『下人房』的一間小屋,在趙大夫的改造下變成了女兒的臥室,『住著不太舒服,她們就在這邊亮一點兒的地方讀書、做作業。』
客廳另一邊,飯廳被隔成一間小屋,是趙以成夫人汪培媧的臥室。汪培媧在世的時候,是天津市文史研究館第一位女館員,也是津門著名的『百歲壽星』。汪女士的臥室仍保持她在世時的原貌,居室的牆壁上掛滿了她的書法繪畫作品。窗臺下,是她的書桌,玻璃板底下友人的舊照輕易就把人的思緒帶回半個世紀前。
窗外,是趙家的小院。『我母親喜歡玫瑰,院子裡面一直種玫瑰。現在光禿禿地沒什麼看頭,等到玫瑰花開的時候,就好看了。』趙克明大夫微笑著告訴我。我忽然覺得仿佛眼前已經滿是盛開的玫瑰,而花壇那邊的窗下,一位百歲老人正在深情地凝望著這些花朵。她想起了自己在北京協和醫學院的時候,原本抱定『終身不嫁』的信念,可是,玫瑰綻放的季節,她的心卻被一個靦腆的青年悄悄偷走。
那是綿延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愛情!專家支持金彭育記者馬櫻健老照片由趙以成長子趙克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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