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課外愛好之一是集郵。家裡沒有要人，從來往信件收集到的大都是普通郵票，集得多了就去郵局門口與人交換，好多張普通郵票換一張紀念郵票，然後湊成一套。又在學校的手工課上學會了制作集郵冊。幾年下來，居然集成了幾大冊，其中有不少當時就很搶手的珍品，且都成了套。有個也喜歡集郵但比我怕辛苦的同學羡慕得不得了。因為共同的愛好，我們平時走得近。小學要畢業了，家裡收入有限，可能昇不了學，又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就把那幾大冊郵票送給了那同學。『文革』時期，我在農場，那時最多的是突出政治的郵票。我已不集郵，但家裡和同學的來信都留著，在農場呆了8年，信件一大堆，離開的時候，那些信封上的郵票都讓我極要好的一個伙伴剪下了。過了很多年，郵市大熱，偶爾說起往事，有朋友驚呼，你那個年代收集的郵票，有的如『祖國山河一片紅』一枚現在可以賣好幾萬。

　　說是一點不心疼，一點追悔沒有，是假的。但文學上有句話：性格即命運。積習已成，要改也難。

　　此後因為職業的緣故，有機會天南海北亂跑，到處撿石頭，撿樹根，特別喜歡的就悉心打理了，置於案頭書架，有商人願花錢，不賣。卻常被朋友不由分說地順手牽羊。雖然不是什麼金銀財寶，但畢竟耗費了許多心血。

　　也有值錢的。因為工作之便，常參與組織書畫筆會之類的活動，有些書畫家會順便贈我作品紀念，其中有幾位的作品在坊間標售的價碼都頗不菲。也就時有發現走捷徑的朋友來我這裡索取，我總是每索必予，打開書櫃一任掃蕩一空。既是朋友，便從沒有付費一說。

　　有位畫家朋友很為我惋惜，勸我趁職務方便的時候，收藏一點名家作品，否則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並且私下去求了一幅當地大師級畫家的作品題名贈我。我以為朋友雖出於好意，但這樣的行為實與搶奪無異，此例斷不可開。換成另一人，我會覺得他面目可憎。於是修書一封，說明原委，將畫奉還。每有國家級大師過境，公事公辦的應酬接待過後，我便趕緊敬而遠之，免得大師們擔心被求索所擾。

　　這些年收藏風行，許多人從收藏獲利。從平民百姓一躍成為億萬富翁，並進而成為與收藏相關的諸多學問的大家，且時常在各類媒體上大放光彩的，不乏其人。朋友笑我錯失許多發財的良機。看我手相，五指伸直並攏盡是縫隙，說，是個漏財的命。

　　我很認命。同時又覺得朋友的話只說對了一半。毫無疑問，佔有，人無我有，富甲天下，這樣的自我感覺當然是一種快樂，而且是莫大的快樂。但也有另一些人把贈與當作一種快樂，也同樣是莫大的快樂。外國的洛克菲勒、比爾·蓋茨、巴菲特不去說了，中國的張伯駒，變賣家產買下國寶，又盡數捐給國家，他的下場雖然不幸，但我覺得他當時是快樂的——一個人只要沒有了功利心就一定是快樂的。他無愧於世，而世有負於他，這不是他的悲哀，是時代的悲哀。在他，這該是一種驕傲。相反，清朝的和珅應該算是個大收藏家，富可敵國。但老皇帝一死，就給小皇帝盯住，別說收藏了，連老命都沒保住。他生前處心積慮地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玩意都據為己有，不過是給一個更大的強盜當了馬前卒。

　　相對於上面說的那些偉人，我的那些行為當然是微不足道得可笑的。我想說的只是，一個人在給予別人快樂的時候，自己其實也是可以從中得到快樂的。那種快樂可以叫做：讓別人快樂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