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論壇》對知識分子有無戰略型和戰術型之分進行討論,很有意思。無論看法如何、結論怎樣,倡導知識分子思考戰略問題,並充分發揮知識分子在戰略謀劃中的作用,是有積極意義的。 知識分子有無戰略型和戰術型之分 戰略,作為全局性的謀劃、部署和博弈,其使用范圍以及研究主體,有一個逐漸擴展的過程。改革開放以來,黨和國家提出和制定了一系列大小、層次不一的戰略。不僅最高層思考戰略問題,對領導乾部也提出了『培養戰略思維』的要求。戰略概念廣泛普及,思考和研究戰略問題的人也越來越多。 從知識分子來說,總體上是比較善於思考戰略問題的。黨和國家研究制定各種戰略,知識分子都發揮了重要作用。如果沒有知識分子的參與,要制定和實施任何戰略,都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知識分子有沒有戰略型(性)和戰術型(性)之分呢?這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恐怕不能簡單地以『yes』或『no』來回答。 知識分子是一個集合性的大概念。其中包含著從事不同專業、學科,從不同角度開展研究、教學,在不同崗位以不同時間量承擔不同任務的多種類型的人士。他們與戰略謀劃或研究的關系,大致有四種情形: 第一種,某些知識分子,離開了自己的專業,發生崗位變換,直接或間接從事領導、管理等治國理政的有關工作,或者本系統、本領域帶有全局指導性的工作。由於工作需要,他們要經常思考和謀劃治國理政中的戰略問題。這種人,稱之為戰略型知識分子、或專門的戰略謀劃人纔,是符合實際的。 第二種,仍然直接從事某個特定專業,但比較關注和著重研究一些比較宏觀的問題,如跨學科跨專業的全局性課題,或者本學科本專業前沿性課題。研究的成果和發表的見解有較大影響。將這些人稱之為戰略型知識分子,也還是可以的。 第三種,更多的知識分子,大都從事本學科本領域比較專門的工作。比如,專門研究一種生物、一種基因、一種機械、一種天氣、一種社會現象……。窮其一生,孜孜以求,除此之外,別無所好。他們也許並不對黨和國家全局性的問題發表見解,甚至並不關心這些問題。這種知識分子,戰略型稱不上,但能否統統稱之為戰術型呢?好像不是那麼簡單。因為,他們直接研究的對象是具體的、微觀的、甚至是很小很小的。但他們所選擇的課題或方向,在該領域內應該都有一定的前沿性。他們在確定這一課題時,必須認真分析學科發展現狀,總攬學科發展全局,從中選擇走在學科前列、一旦突破會有較大意義的方向和課題。這種思考的過程,就是一定意義上戰略思維的過程。也許他們鑽研的是常人不屑一顧的『牛角尖』問題,但一旦成功,說不定就能對學科、專業、國家、社會、甚至人類帶來影響和變化。如果真的出現這種結果,誰能說他們僅僅是戰術型的知識分子、作的是戰術性的貢獻呢? 第四種,還有大量的知識分子,主要不是從事研究,而是教學、醫療、媒體、工程等帶操作性、服務性的工作。他們對戰略問題的思考和關心也許更少一點。但如果說他們完全與戰略無關,好像也並非如此。比如鐵路工程的建設者,從事的是一件件非常具體、細致的工作,但某種意義上是在實施著某種大的戰略,是為這種戰略發揮著作用。對這些人,該如何劃分呢? 當然,我們也可以用主要精力是從事戰略性還是戰術性問題來劃分。但是,工作、選題與最後的影響、結果並不一定都是一致的。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從事戰略研究,也可能一事無成。終身從事極其微觀的工作,甚至本人都不指望產生什麼影響,但也可能『無心插柳柳成蔭』,一舉產生轟動效應。科學史和人類文明發展史上,這種事例是不勝枚舉的。 所以,我覺得,可以提倡一些知識分子主要從事戰略性的謀劃。這些人也不妨稱之為戰略型的知識分子,或戰略謀劃人纔。但如果將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分成戰略性和戰術性兩種類型,恐怕比較困難和牽強。硬要分類,不僅免不了會生拉硬扯,劃線站隊,而且可能會有意無意貶低一些知識分子工作的意義和價值。學者對此做些討論無妨,但黨和國家似乎不必這麼做。 知識分子應該有人專事思考和研究戰略問題 戰略,對國家和社會的發展至關重要。因為戰略具有全局性、長遠性、根本性和博弈性的特點。一個正確的戰略,能夠最恰當地調度和配置社會資源,動員和組織千千萬萬的人們,按照最適當、最有利的路徑,更好更快地實現一定的奮斗目標,推動社會的發展和進步。 改革開放以來,黨和國家越來越重視戰略問題,並已逐步形成了大小、寬窄、層次有別的戰略體系。但是,在戰略問題上,我們的不足和弱點還很多。我們的很多戰略並不都是十分完美的。黨和國家發展的很多長遠問題、根本問題、深層次問題,還沒有得到深入的研究和思考。我們制定戰略的水平和質量也不能說都已經很高。新形勢下,世界正處在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之中,黨和國家面臨著十分繁重的任務。要更好地治國理政,就必須進一步重視戰略問題,組織更多的力量開展戰略研究,把對關系國家長遠發展的戰略問題的研究、制定和運用提高到一個更高的層次。 要提高戰略謀劃的水平,就需要有一批人專門從事戰略思考和研究,能從全局上制定戰略、實施戰略、運用戰略,解決戰略性的問題。知識分子,是掌握科學文化較多的主要從事腦力勞動的社會階層,是先進生產力的開拓者和教育文化工作的基本力量,是人類文明的重要繼承者、創造者和傳播者。知識分子承擔著重大的社會歷史責任,在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知識分子由於其基本的素質、能力和視野,比較能夠走在時代前列,因此,能夠在很多戰略的謀劃和實施中發揮重要作用。知識分子,雖然並不需要都來思考和研究戰略問題,但知識分子中還是應該有一部分人,能夠專門或側重於思考和研究戰略問題。他們佔知識分子的比例不可能很高,但絕對數也不能太少。 善於和專事謀劃戰略問題的知識分子,應該是各個領域、行業的拔尖人纔。他們除了具有紮實的專業基礎和研究水准外,還應該熟悉國情、黨情、世情,熟悉國際國內重大問題的發展動向,有比較開闊的眼界和深刻的戰略思維,善於從戰略上思考和研究問題,能夠抓住關系國家發展的關鍵,找到解決問題、推動發展的正確路徑和最佳方案。這些人,應該有較多的獨到見解,甚至可以有一點奇思異想,所考慮和預見的應該比常人更遠一點、更深一點,還應該有較多的點子,能夠提出對黨和國家事業有重要價值又切實可行的意見和建議。 這些人,應主要分布在黨和國家中上層面,但也不可能都在一個層面和一類崗位上工作。大多數還是分布在各個領域、各個部門,研究和謀劃著不同層面、不同類型的戰略。有些,可以是全局性、長遠性的;有些,可以是專業性、單一性的。這些人,可以是通纔,也可以是專纔。一般來說,都不能僅限於謀劃單純的專業問題、技術問題,而是要能夠跨越學科、時空的藩籬進行多維思考。特別是參與制定國家層面重大戰略的人,一般都應該是通纔。作為戰略組合的研究機構或組織,其中既要有通纔,也要有很多專纔。專纔與通纔相結合,發揮最佳的整體效應。 如果有一批或一大批這樣的人,那黨和國家研究、制定和實施戰略的水平將會大大提高,黨和國家的發展將會更加健康、更加順暢、更加快捷。 當然,戰略問題要處理好少數人謀劃與更多人參與的關系。在某些特定環境中,戰略問題只能由少數人謀劃,有的為了保守秘密,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甚至連知道內情的人都很少。但在現代條件下,多數戰略問題,是可以組織較多的人參與研究的,甚至是可以發動、依靠廣大人民群眾共同參與研究制定的。所以,除了有一部分知識分子專門從事重大戰略問題的研究和制定外,其他知識分子,也可以從不同角度發表對於戰略問題的意見。集思廣益,更多知識分子的創造性、開拓性可以得到更好的發揮。 充分發揮知識分子在戰略謀劃中的作用 戰略問題不同於技術問題、專業問題。它是一種長遠性的謀劃,具有很強的目的性、計劃性、預見性和創造性,是客觀可能性與主觀能動性的高度有機的結合。無論是制定戰略,還是實施戰略,一般都是有組織的行為,而不是個人行為。特別是涉及黨和國家重大現實和長遠發展的問題,都需要由較高甚至最高層面來拍板決定、組織實施。因此,知識分子,除非已經成為掌握重要權力的領導者,其他人員,他們在戰略謀劃中的作用能不能真正發揮、他們的意見和建議能不能被接受,都需要由掌握權力的領導者們來決定,由一定的制度體制給予保障。因此,這就提出了一個如何充分發揮知識分子在戰略謀劃中的作用的問題。 首先,要著力發現和扶持戰略研究人纔。我們通常說的培養乾部、培養人纔,多多少少是把乾部、人纔當作了外力『培養』作用的結果。但其實,人纔的出現,內因纔是根本,而外因則是條件。特別是戰略謀劃人纔、善於從事戰略思考和研究的知識分子,主要並不是『被培養』出來的。所以,我們領導者和乾部人事部門的主要任務,並不是去『培養』,而是去發現。要廣開眼界,到各個領域、各個部門、各個單位搜尋具有戰略眼界和戰略思維,能夠從事戰略研究、並已取得一定成就的人士,給他們以適當的崗位、適當的任務,更好地發揮他們的作用。如果說『培養』,創造條件讓他們發揮作用,這纔是真正的培養。 第二,要廣闢選用戰略研究人纔的渠道。能夠從事戰略研究的人纔,可能在領導身邊,但多數肯定不在領導身邊。領導身邊的工作人員,可能是戰略人纔,也可能不是戰略人纔,而僅僅是事務工作者。所以,搜尋戰略人纔,不能僅僅盯著領導身邊的幾個人,更不能單純依靠領導身邊的幾個人。而要打開思路,到更廣闊的領域尋找。除了看政治外,著重看素質、看能力、看已經取得的業績。還要打破實際上存在的乾部和人纔的部門所有制。不能光從自己下屬和分管的部門裡選拔乾部、任用人纔,形成實際上自我循環的小圈子。而要以廣闊的胸襟,跳出這樣那樣的小圈子,真正從黨和國家的戰略需要識纔、愛纔、用纔。 第三,要統籌和組織戰略研究人纔。戰略性人纔,或善於從事戰略謀劃的知識分子,不可能都集中到最高層的組織和機構裡。大多數,還是分布在各個領域、各個部門和各種崗位上。怎樣更好地調動他們研究戰略問題的積極性?怎樣為他們從事戰略研究創造更好的條件?或者怎樣在一定程度上將他們適當地組織起來?都是領導者和領導部門需要考慮的問題。各方面的戰略人纔,應該統籌協調,分工合作,在不同的領域和層面上,共同為黨和國家的戰略研究貢獻智慧和纔華。 第四,要鼓勵創造性的戰略研究。戰略研究是一種創造性的工作。它不是簡單地執行上級指示,而是要對客觀存在的形勢、問題、環境、條件等進行實事求是的分析和估量,對准備采取的措施方案進行利弊得失的比較和權衡。在戰略研究中,領導當然掌握著拍板決斷的權力,所以,領導的傾向和意見是十分重要的。但是在戰略謀劃的過程中,決不能僅僅看領導的臉色說話,順著領導的傾向思考。在決策尚未作出之前,特別是在內部場合,應該鼓勵發表不同的意見,為此,就要創造良好的戰略研究的氣氛。參與謀劃的人員,要有敢於說話的勇氣;謀劃的團隊和場合,要有鼓勵說話的氛圍;主持謀劃和拍板的領導,要有讓人說話的雅量。只有讓大家的智慧充分發揮出來,我們的戰略謀劃纔能達到更高的水平。(作者為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