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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中國保健傳統的一部分,喝開水實為民生之福。
幾乎是出於同樣原因,在漫長的歷史上,學歷再低的中國鄉村農民,也大多懂得一些草藥土方或推拿技巧,好像他們都是半個郎中,碰到小病一般不用他求——這種幾乎百草皆藥和全民皆醫的現象,為農耕社會裡民間知識的深厚遺存,雖對付不了某些大病難疾,但作為一種成本極為低廉的醫藥普及,曾幫助中國人渡過一個個難關。
不過,福禍相因,利弊相成,喝開水未必就沒有惡果。
人的壽命很長,人口數量很多,在一定條件下就不會好事變壞事?比方說,中國沒有歐洲十五世紀前一次次流行病疫造成的人口大減,但也可能因此而喪失了歐洲十六世紀以後科學技術發明的強大動力——從某種意義上說,發明浪潮不過是對人力稀缺的補償和替代。又比方說,中國古人避免了放血、灌腸、禁食一類瞎折騰,但人口強勁繁殖又構成巨大人口壓力,構成了巨大的糧食危機,從而使重農主義勢在必行。再往下走一步,從重農主義出發,安土重遷、農尊商賤、守舊拒新、家族制度等等都變得順理成章。一旦糧食出現缺口,人命如草、官貪匪悍、禁欲主義、戰禍連綿等等也就難以避免……這樣想下來,足以讓人心煩意亂和不寒而栗。
十七世紀末,一些傳教士從空蕩蕩的歐洲來到中國,覺得中國人吃肉太少,委實可憐。他們不知道,如果不是流行病疫使歐洲人口減至六千萬以下,歐洲哪有那麼多荒地來牧牛放馬?另一位名叫卡勒裡的神父,驚訝地發現中國人比馬賤,官員們不坐馬車而坐人轎,『轎夫的一路小跑竟如韃靼小馬』。他不知道,當這個國家的人口從清代初期的一億再次爆炸到三億多(有一說是四億多),遠遠超出了農業生產力的承受極限,餓殍遍地,民不聊生,人命是沒法珍貴得起來的,人道主義也就難免空洞而遙遠。一旦陷入這種困境,不管有多少好官,不管有多少好主義,社會離災荒和戰亂這一類人口剪除大手術不會太遠,腳夫們大汗淋漓又算得了什麼?
面對危機的社會,思想家們能診斷出各種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禍因,但是否漏診了人滿為患這一條更為深遠之因?是否漏診了導致人滿為患的各種條件——包括喝開水這一偉大而光榮的創造?
在人滿為患的剛性條件之下,光是吃飯這一條,就不可能不使各種社會矛盾尖銳化和災難化。如果沒有控制人口之策(如計劃生育、獨身主義等等),如果也沒有增加食品之策(如江河治理、增產化肥、發明雜交水稻等等),諸多制度層面的維新或革命,諸多思想層面的啟蒙或復古,終究只有治標之效,甚至左右俱失和寬嚴皆誤,一如十九世紀以前的西方醫學:純屬『無聊的胡鬧』。
端起水杯的時候,想起這些紛紜往事,一口白開水也就變得百味交集了,為歷史上的成功者,也為歷史上的失敗者。 (續昨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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