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據中國之聲《新聞縱橫》報道,從佛山到廣州,再從廣州到河南駐馬店市平輿縣,一千多公里,27個小時,農民工趙先進坐長途汽車,經過雨雪、大霧和擁堵,終於在昨天傍晚六點多踏進家門。中國之聲記者白傑戈全程陪伴趙先進回家。
趙先進在廣東佛山南海區的一家鋼管廠做電焊工。1月24號,我們出發的前一天傍晚,他還在幫着工友裝卸鋼管。趙先進很容易哭,之前我沒有想到這會是一個30歲男性農民工的特點,但現在說起來,這幾乎是我對他最深的印象之一。第一次見趙先進哭是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我請他說幾句話用來做節目片花,他說一年沒回家了,說着說着,就哽咽着哭出來。
趙先進:很想念家裏的爸爸媽媽老婆孩子,都不知我那年幼的兒子還能不能認得出我,真想盡快回到家。
兩個兒子認不認得他,是趙先進最糾結的事情,那天晚上,他把手機裏兒子的錄音給我聽:
記者:他爲什麼哭啊?
趙先進:不認識我。
記者:在家的時間太少了是吧?
趙先進:嗯。
作爲一個常年在外打工的爸爸,要被兒子認識和認可,好像真的不容易。
趙先進:去年回家過年的時候,小兒子還不會走路呢,當時還不到一週歲,我每次抱他他都不讓抱,他說不抱不抱一直掙脫我,最後,只允許我牽他的手還是不讓抱。
小兒子對“爸爸”的印象,就只是電話裏傳出來的聲音:
趙先進:我兒子每次看到電話就說爸爸、爸爸,自己叫,看到電話就叫爸爸,好像總以爲爸爸在電話裏面一樣。
25號,我們從佛山到廣州,26號再從廣州出發去趙先進的老家河南平輿。夜裏幾次遇到堵車,附近的老百姓挑着食品到路上來叫賣。
一路上,趙先進用手機發微博,微博寫得像詩,我問他:
記者:你上學的時候喜歡語文課嗎?
趙先進:上學的時候老師讓我寫作文我都頭痛。
記者:寫作文都頭痛,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寫這樣的詩?
趙先進:沒有,我都不會寫詩,我都是亂來的,一看都知道沒文化哪叫詩啊?
記者:你是上到中學?
趙先進:中學讀了一年家裏沒有錢交學費就不上了。
趙先進說,小時候沒錢交學費,要四處借錢,一直到兄弟姐妹六個人長大成人,家裏的生活纔不那麼困難。1999年底,趙先進開始南下打工,家裏在種莊稼之外,有了多一個經濟來源,雖然他並不喜歡城市。
趙先進:比平時好一點了,平時經常沒有什麼經濟來源的就是種地,種地有的時候糧食都不夠吃,在家的時候又吃不飽,在外的時候又想家。
記者:你心目當中想象的好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趙先進:能夠吃飽飯,能夠天天守着爸爸媽媽孩子和老婆身邊就已經很幸福了,不再爲一些小的家庭開銷而擔心,不再爲一些家裏的零用錢而擔心了。
上面幾段話說到一半,趙先進都用手把我的錄音機擋開。京港澳高速霧氣瀰漫的夜色裏,我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只聽到哽咽的聲音。他有時候把頭在我肩膀上靠一會兒,有時候躺在椅背上,用一片紙巾蓋住雙眼。因爲堵車耽誤,平時十七八小時的路程,走了二十六七個小時。昨天傍晚將近六點,長途大巴停在平輿縣汽車站,這個時候,趙先進和其他乘客一樣歡快:
好好,下車下車,下吧下吧。終於回家了。
坐一段小公共,再坐一段趙先進的父親開的三輪摩托,纔到楊埠鎮大灣村的趙先進家裏。趙先進說,前天晚上堵在京港澳高速,他一夜未眠,甚至幾次獨自落淚,擔心不能在昨天到家。
趙先進:不在父母身邊,能早一天到家就感覺開心一點,平時整天在外邊讓父母擔心,想盡快讓父母沒那麼擔心,看到孩子安心了。
趙先進說,只有在家裏,他才能安心踏實地睡好覺。
趙先進:在佛山的時候經常想家失眠睡不着覺,回來的時候小孩子在我身邊哭都哭不醒我,整天都睡不夠。
一家人的重逢並沒有想象中的淚水、擁抱或者激動的話。走進屋,小兒子還是不認得趙先進。
去找爸爸呀。
記者:認得出是爸爸嗎?
不認識。
趙先進:爸爸給你拿東西。
61歲的父親一把一把抓起玉米杆,塞進爐膛,母親把做好的菜再燙一遍。飯桌上端起酒杯,也沒有多餘的話。
你喝點唄我不喝,你吃魚。
趙先進回家,像任何一個人每天下班回家,或者任何一片樹葉落在樹根旁邊一樣平常。晚上村子裏飄了一陣雨夾雪,好像並沒有潤溼乾旱了三個月的土地。正是一年裏最寒冷的季節,但是應該沒有什麼,比回到家裏,吃一頓普通的飯,更讓人覺得,靠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