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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公關嚇得評委半夜纔敢回住處
北大清華遭遇潛規則吃『悶虧』
清華大學教授、全國政協委員邢新會經常應邀擔任科研基金項目的評委。有時,邢新會剛剛得知自己是某個項目的評審專家的當天,各種各樣的『溝通電話』就隨之而來。甚至,他還沒有接到正式通知,有的項目申請人就給他打來了電話。更有甚者,如果到外地參加項目評審,各種名目的公關更是讓人應接不暇。參評人拿著材料,恭恭敬敬地請他『指教』,帶來的材料裡經常夾著一定的『東西』。
『這是對我人格的侮辱!』邢新會不止一次對中國青年報記者強調。
他不堪其擾。每當碰到這種情況,他不敢接電話。半夜12點之前,更是不敢回賓館。公關的人常守在賓館門口。
如果遇到的是與企業相關的項目,這種『公關』會變本加厲。邢新會說,以前企業為了拿項目,僅僅是公關主管領導,現在則開始『進攻』專家了。公關手段無所不用,甚至能千方百計打聽到評委的家庭住址。
『只要是有評審性質的項目,公關都很厲害。』邢新會說。正因為如此,他一般不願意去做評委。
『公關』的不只是科研項目。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政協委員說,每到評選博士點的時候,不少學校都要組織班子,舉行公關活動。其中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拜訪那些『疑似』的評審專家。因為評審專家名單是保密的,為了搞到這份名單,不少學校都要動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管理部門是從專家庫裡隨機抽取名單,關鍵是能把專家庫的信息弄到,這很有參考價值。』這位委員說。學校為此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比如,有個大學副校長,在外面專跑此事。為了拿下一個博士點,學校給的經費是100萬元。
南京大學教授高抒委員就當過『疑似』評審專家。但因為是隨機抽取的名單,他真正參加評審的次數並不多。每年一到評審季節,有很多人來送錢、送物。這讓他感覺很棘手:對方把錢放在信封裡送過來,不收也不行,否則人家會認為這個專家太僵硬,不懂人情。
開始,他會把錢寄回去。可是一寄,這件事情就暴露了,對參加評審的單位損害很大。還有寄回去的錢,人家處理不了,因為這筆錢在賬面上早就已經報銷了。
至今,這件事都困擾著高抒。他又想了一個辦法:把錢送給學校工會,過年過節時捐助貧困職工。但這仍不是妥當的辦法。後來他又找了兩個途徑:捐給學校的發展基金和貧困大學生基金。
到現在,不會『搞關系』的高抒,仍然沒有找到一個更合適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完全想憑著實力說話,不吃這套人情,在現今的評審中是要吃虧的。『現在不管是誰評,都要給每一個可能的評委打招呼。』邢新會委員說,否則就被認為是瞧不起對方。而國外科研機構的自律性表現在:就是即使知道你參加評審,也不會去找你,否則就是沒有自信的表現。
北京大學生命科學院院長饒毅就因為不懂這些人情,吃了『悶虧』。他曾在博客中講述了自己的一次經歷:他一共申請了3個科研項目,其中兩個半以失敗告終。其中一個評審組的間接反饋是:誰讓饒毅不聯系我們、不尊重我們?
邢新會委員說,正因如此,這幾年清華、北大在一些項目的爭取方面,會受到比較大的壓制。『中國的事情,頂尖的團隊不一定能得到關鍵的支持』。
『這是非常危險的信號。』他說,有些招標『貓兒膩』多得很,『科技界不能變成這種狀態』。
各種項目評審沒有辦法取消,代表委員們就強烈建議取消由評審引發的種種評獎。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委員建議取消各種獎項評審的原因。』邢新會委員說,各部門各省亂七八糟的獎太多了,好多評獎都存在不正常操作。
解放軍電子工程學院原院長邵國培委員說,國外的科技獎勵主要是學科行業的專業獎,評獎也不是政府組織,而是專業學會組織,每種獎項每年或幾年評一次,每次評一兩個人,評委都是行內的大專家,獎項少而精。可是我們的科技評獎往往是在短短的幾天內,把各行各業的專家組織在一起,對各學科門類的幾十上百個項目進行評審,每個項目的介紹和答辯不超過10分鍾,每個專家都不是全纔,一天要審幾十個項目,怎麼能評得准、評得好呢?
『我們的科研項目鑒定也不規范,鑒定委員會是自己請,常常是只請朋友,不請對手,相互捧場,高抬貴手,很少看到不過關的鑒定會。』他說。
對此種種現象,邵國培委員說,廣大科技工作者也看不慣,甚至很反感,但是對這種環境也無能為力。他建議,大幅減少科技獎勵種類和數量,取消二等和三等獎,取消大部分政府獎和部門獎。
今年的政協會議上,全國政協委員、海軍信息化專家諮詢委員會主任尹卓交了一份提案:廢止國家科技進步獎!
他說,不但要廢止國家的,連省部級的也要取消,因為各級科技進步獎已經『太多、太濫』了。在我國面向科研成果設立的三大科技獎項中,自然科學獎、技術發明獎都是少而精,科技進步獎數量太多。
尹卓告訴記者,自己連續幾年在科技界了解情況,很多人呼吁取消科技進步獎。一位科學家做基礎研究,多年積累纔有可能拿到自然科學獎或技術發明獎,而他的同齡人也許幾年就拿出一個成果,獲得科技進步獎。而人事部門將獎項與晉級掛鉤,這些人就晉昇得很快。
『這就形成了一個導向:誰都不要搞基礎研究。』尹卓說,現在有一種『逼良為娼』的功利主義傾向,很多年輕人來了一兩天就學『壞』了,滿腦子都是乾『快』活兒,甚至不惜造假。他說,這纔是最危險的。
『如果評審都沒有自律性,評審就沒有意義了,都是游戲。』邢新會委員說。在他看來,最重要的一點,管理體制必須規范化,必須有好的制度建設,讓所有的人都有安心工作的環境。『這些問題如果不解決,科技發展會出現很多不正常的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