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作爲北京這樣一座帝國古都的城市建設,文化是其根基。這裏所講的文化,當然包括現代新文化,但是,更重要的是這座古城自身所孕育的悠久的歷史文化,因此,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不能夠唯新是舉。城市可以和社會和經濟一起在飛速發展,但作爲一座古老城市的象徵,是歷史積澱下來的文化,是我們祖輩腳下踩出來的泡;即使現在看來已經不那麼好看了,我們可以治療這腳下的泡,卻不可以將腳下的泡移花接木轉移到臉上,去點上時髦而好看的美人痣。
說起北京這座古城的命運,總會讓我們想起樑思成先生。因爲他是北京古城保護富有遠見卓識的先驅者。今年,是樑思成先生誕辰110週年,在清華園矗立起他的一尊像樣的塑像。無疑,這是對樑先生的一份難得的紀念。讓人多少有些悲涼的是,老北京城已經拆得差不多了的時候,纔想起爲他立一尊塑像。
我想起去年日本奈良也曾經矗立起樑思成的一尊塑像,那是爲了紀念他在二戰期間保護了古都免於轟炸。立在那裏,他看見他保護下的一座古都,依然古貌猶存。如今,他立在了清華園裏,北京古城近在眼前,他看到的能夠是什麼呢?
1948年的年底,兩位解放軍帶着一張北京城的軍用地圖,進入清華園,找到樑思成,請樑先生標出重要的古建築,以避免炮火的轟炸。可是,我們進入這種需要我們保護的這座城市之後,避免了戰火,卻未能夠避免我們自己的手的毀壞。這實在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困惑。我們辜負了樑思成的一份拳拳之心。今天,面對他的塑像,我們有勇氣和良知,回顧歷史,面對歷史,反思歷史,而垂下我們的頭嗎?
如果說我們與1950年樑思成和陳佔祥的“樑陳方案”,失之交臂,是我們幼稚,或者受制於是老大哥蘇聯的影響,我們識不得良玉珍珠,更不懂得珍愛這樣的無價之寶。那個關於中央人民政府中心區位置的建議,東起月壇,西至公主墳,北至動物園,南到蓮花池。至今水落石出一般,越發清晰的證明是一個多麼富於遠見的方案。他替我們制定了,替我們規劃了,替我們描繪了。我們對他做了什麼呢?
我們的城市當然需要建設和發展,但這種建設和發展不應該以犧牲古城的文化爲代價。事實上,我們錯過了整體保護北京舊城的歷史機遇。時過境遷之後,我們馬後炮一樣對於樑思成充滿了愧疚,我們把他寫成了教材,放進了中學的課本里,但是,我們言行不一,我們繼續違背了他曾經爲我們描繪過的藍圖。否則,我們無法解釋,爲什麼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對老北京舊城的破壞,而允許地產商和推土機在已經殘缺不全的舊城肆意的大拆大建呢?如果前者無可追回,但舊城區的大拆大建卻就是發生在近幾年的事情呀。就在眼下,我們一邊爲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北京城中軸線申遺,一邊正還在對中軸線旁邊的粉房街和大吉片大動干戈,在中軸線東側大建一批假景觀。不僅北京如此,神州大地,多少古城一樣遍地在大拆大建,我們健忘,完全無視了樑思成的存在,他曾經給予我們過的那些振聾發聵的建議和思想。
是的,我們一再背叛樑思成。早在1947年,樑先生就發表了《北平文物必須整理與保護》一文。新中國成立以後,他也一再陳情相告:北京城的整個形制既是歷史上可貴的孤例,又是藝術上的傑作,城內外許多建築是各個歷史時期的至寶。它們綜合起來是一個龐大的“歷史藝術陳列館”。同時,他特別指出,承襲了祖先留下的這一筆古今中外獨一無二的遺產,對於保護它的責任,是我們這一代人絕不能推諉的。他還強調地告訴我們:北京舊城區是保留着中國古代規制,具有都市規劃的完整藝術實物。這個特徵在世界上是罕見無比的,需要保護好這一文物環境。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們真正認知了他的這一思想了嗎?傳承下他對於北京古城這一份情感了嗎?我們是把這座城市,真的當成了“孤例”,“傑作”,“至寶”和“歷史藝術陳列館”來對待了嗎?是把舊城區看做了“完整藝術實物”,是“世界上是罕見無比”的,需要把它當做“文物環境”一樣保護了嗎?如果我們不是僅僅把它當做一種修辭,當做一層粉底霜,而是真的這樣認同的話,爲什麼讓北京舊城越來越多地出現了一片瓦礫,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商業樓盤?那麼,我們對於他所說的保護這座城市不可推諉的責任,又盡到了多少呢?
土耳其詩人納齊姆·希克梅特說過這樣一句話:人生有兩件東西不會忘記,那就是母親的面孔和城市的面孔。作爲一座古城,北京的面孔不應該僅僅是經濟發展的代表高樓大廈,那很可能只是另外一座城市的拷貝。母親和城市的面孔,可以蒼老,卻是不可再生的,經不起我們肆意的塗抹和換容。失去了文化的根基的依託,經濟越是發展,越會讓人和城市一起失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