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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我在老家住了兩天。
我最愛去的地方,是家東邊大沙河。我正在沙河邊輕鬆地走着,雨說下就下了起來,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附近一個草屋裏。這屋子用木棒紮成,籬笆牆,上帽用葦箔覆蓋,箔上面苫着麥草。屋內靠東面牆鋪張小木牀,正中放個小方桌,還有些再簡單不過的炊具和餐具。這小屋的主人叫志忠,他拿了個小方凳讓我坐下,又拿了個小馬紮自己坐了,從腰間摘下菸袋,裝上煙,劃根火柴點着,慢吞吞地吸了起來。
我看他那慢悠悠的樣子,便問:“志忠叔,你家蓋了三上三下的樓房,寬敞明亮,你不在家住,跑這來受罪,這是爲啥?”他神情有些嚴肅地說:“我在這裏臥薪嚐膽呀。”我笑問:“你家有什麼事需要你臥薪嚐膽?”
“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
志忠的父親年輕時,身量魁偉,有把子勁,起早貪黑,拼命在田間勞作,最大的願望就是有自己的土地。1980年推行土地承包經營責任制,他家分到10畝地。分地那天,老人家坐在自己責任田裏,誰勸他都不回家,整整在地裏坐了一天。連做夢都在盼望的地盼來了,他能不激動、不高興、不幸福嗎?分地的第二年,老人家就故去了。志忠說:“父親臨終前叮囑我們,‘今後不問遇到多大困難,都不能丟了地,你們要好好地經營着。我死後,要把我葬在咱地裏,我好看着。’我在這裏搭兩間小草屋,常來住住,就爲不忘父親的話。”
這就是農民對土地的深厚感情。
季峯邀我去他瓜地看看,小時候,我們是好夥伴。他種了6畝瓜,瓜秧長勢喜人。一地養眼的翠綠,在驕陽下泛着一片碧綠的光。一個個瓜葉你挨着我,我偎着你,挨挨擠擠,支棱着往上長。那茂密的瓜葉下,藏着一個個色澤鮮亮的西瓜。
他挑挑揀揀摘來了一個,切開,通紅的瓤,黢黑的籽,咬一口,又沙又甜。一塊瓜吃下去,陡生清涼,那燥熱的感覺頓時退了下去。我誇他的瓜好,他種瓜的技術是祖傳。我說:“你在外面闖蕩了幾年,情況怎麼樣?”他對我說:“我去過崑山、上海、深圳、長春、新疆好多地方,搞過建築,搞過油漆,販賣過葦蓆。打拼了七八年。後來我想在家經營自己的責任田,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家有8畝責任田,調整一下種植結構,2畝地種植糧食,6畝地種經濟作物。你看,我這瓜豐產架子不錯吧?我估算一下,這6畝瓜能賣20000多元。瓜下來,接種大白菜,這一茬兒白菜又能賣15000多元。一年下來,糧食吃不了,又不愁錢花,俺這日子過的也算不錯吧?”他開心地笑了,那笑意中,透着滿意和幸福,透着歲月的歷練。
是呀,生活在農村的人,一輩人一輩人與土地相伴,不好高騖遠,懂得知福惜福。農業雖是弱勢產業,只要調整好結構,肯花力氣,也能收入頗豐,一樣致富。
文景家住的四合院,青磚黛瓦。院落很大,但拾掇得乾乾淨淨,利利落落,整整齊齊,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家主婦聰明能幹。我當面讚美了弟媳幾句,她眉飛色舞,高興地說:“窮乾淨,富拉雜,拉拉雜雜好人家,這句話過時了,如今咱老百姓生活好了,也得講究講究。”
待我們在客廳坐定,弟媳把菜端了上來,很豐盛,按地方禮俗準備的,全席十大碗。三杯酒下肚,我便問:“文景,你在家都是幹些什麼?”“農忙時幹農活,農閒時去打工掙錢。現在鄉里招商引資,我們打工不用再跑遠門了。”“你夫妻倆月工資多少?”“我們打的是零工。這要看在哪個廠,做什麼活。有30塊錢一天的,有50塊錢一天的。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掙到2000多元,不太好的時候,也能掙到1000多元。”“像現在這樣的情況田不如不種,儘管農業稅免了,又有補貼,但化肥農藥漲價厲害,種地的成本仍是高的。你們既顧種田,又忙打工,倒不如把地轉讓給別人去種,一心放在打工上。有錢什麼買不到。”“哎呀,二哥,賬是不能這樣算的,如果我們農民都這樣算賬,田早就拋荒了。沒人種地,錢再多又到哪買糧?民以食爲天……”
聽了文景這番話,我受到震撼,一個國家,興工能富,興商能活,但無農不穩啊。糧食是人們生活的根本。雖種糧效益比較低,但農民承擔起了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