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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院門前的花池裏種花。花不長,草長。還不止一種草,多種,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它們齊齊跑來我的花池裏約會。嫩綠的,淺綠的,絳紅的,米黃的,不一而足。真讓我吃驚,原來,草也可以奼紫嫣紅,這般華彩的。這很像一些不起眼的人,你以爲他是庸常的,可以忽略不計的,你瞧他不起。等某天,你意外走近了看,他也有妻有子,勤勞努力,幽默爽朗,在他自己的日子裏,活得五彩繽紛。
草繼續生長,蓬蓬勃勃。我由起初的賞花,變成了賞草,時不時站花池跟前看看它們,意外撿得一顆歡喜心。感謝草!它們不因我的疏忽或是輕慢,而輕視自己一點點,它們寸土必爭,爭取着活的權利。
看着它們,我總要想起這樣的詩句來:“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詩裏的草,是想念遠方,還是流落到遠方了?你得相信,草也有相思的。無人居住的院落,草守在那裏,密密地長,是密密的思念。直到人重新歸來,它才退回它的角落。
路過我家門前的人,幾次好心提醒我:“看,你家花池裏的草,都長這麼高了,快拔掉啊。”我笑笑,不置可否。心裏說的是,這天賜的歡喜,我怎麼捨得拔!我還等着它們開花的。
2
晚上,和朋友約好,一起去咖啡廳喝茶。
我先去咖啡廳裏等。要一杯白開水,在淡如輕煙的音樂裏,慢慢飲。
五樓的位置,在小城不算高,亦不算低。從窗戶望下去,有俯瞰的意思了,街道的霓虹燈,還有店鋪的輝煌,盡收眼底。
月亮升起來,很大很圓的月亮,在人家的樓頂上晃。天空變得很矮很低,彷彿只要我一伸手,就能夠到。我讓服務員關了我近旁的燈,這樣,月光就可以走進來。
我泡在月光裏,一杯白開水喝完,再續一杯。朋友還沒來。電話裏她萬分抱歉地說,臨時有事耽擱,來不了了。
真是無趣得很。我站起身,準備走。卻在無意中一低頭時,驚呆了,我看見桌上我喝水的杯子裏,盛着一個明晃晃的月亮,皎潔清新,水波瀲灩。
意外的歡喜,一下子擊中我。我重新坐下來,這晚,我和一杯月亮對飲。
3
連續幾個晚上,我去河邊空地上跑步,都會遇到一對老人。老先生人高馬大,年輕時一定魁梧得不得了。老婦人瘦小清秀,年輕時說不定是個美人。
起初我沒在意,以爲他們是出來兜風的。他們也真的像是兜風的,老先生騎一輛三輪車,上面坐着老婦人。一路的車鈴鐺“丁零零”,那是老先生故意弄出的聲響,跟老頑童似的。讓人聯想到歡騰的浪花,跳躍的小雨點。
空地的邊緣,有個小廣場,他們把車停在廣場邊。我跑遠,再回頭,就看見了讓我難忘的一幕:廣場的青磚地上,老先生在前,哈着高大的腰,朝着老婦人伸出雙手,身子慢慢往後退着,嘴裏不停地鼓勵着:“好,好,再走兩步。好,好,你走得太好了!”隔着兩步遠的距離,老婦人拄着拐,佝僂着腰,蹣跚着向老先生走去,一步三挪地,像個學步的娃娃。她的腰彎得真厲害,讓人擔心她就要趴到地上去。
不難想象,老婦人是遭遇不幸了,中風,或是車禍。這樣的不幸,卻照見他的心:不怕不怕,有我在,你可以重新再活一回。
一會兒,他們走了,依舊是一路的車鈴鐺“丁零零”。像歡騰的浪花,像跳躍的小雨點。風清月白。
我在他們的相依裏,看不到傷悲,只看到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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