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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春
折柳相別是唐詩中意味厚重的意象。《三輔黃圖·橋》:“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就記載了的這一習俗。頗爲奇怪的是,世人一再說灞橋折柳相別是漢代的習俗,但我們在彼時彼地的漢代文獻中卻並未找到相應的記錄。而當時的人們對此似乎也沒有絲毫的“反應”,而訴諸歌詠的大約都在隋唐以後,而且運用得頗爲嫺熟:“今日垂楊生左肘(王維《老將行》)”,這裏垂楊即指垂柳,源於隋煬帝賜柳楊姓。寫詩付諸詠唱,說明這一概念是天下的共識而不僅限於陽春白雪或下里巴人羣落。此外,還有“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李白《憶秦娥》)”、“朝朝送別泣花鈿,折盡春風楊柳煙。(魚玄機《折楊柳》)”、“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落時。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劉禹錫《楊柳枝》)”、“半煙半雨江橋畔,映杏映桃山路中。會得離人無限意,千絲萬絮惹春風(鄭谷《柳》)”。
《三輔黃圖》一書,相傳爲六朝人撰寫,作者姓名佚失。它是研究秦漢歷史,特別是研究秦漢長安、咸陽歷史地理的可貴資料。西北大學歷史系陳直先生對此書作了有益的校證,並提出其爲中唐以後人所作。且唐人習俗,往往將當代事以漢代之。如白居易《長恨歌》明明是寫本朝事,卻偏要說“漢皇重色思傾國”云云。
事實也許是,隋煬帝的地位使得柳樹升格到了國家與家鄉的象徵符號。因而在異地相別的時候,折柳相贈便有了進而兼濟天下、退而眷念鄉梓的意味。隋煬帝的名聲使得後世文人有意迴避並挪移了折柳相贈的緣起時間。但很快,以文人認同的方式尊柳,關中民間相沿至今的民俗是孝子的拄棍爲柳木棍,且最終是要插在墳頭,有成活者便成爲祖塋之樹,彷彿國家之社樹一般。
唐傳奇《煬帝開河記》可能是最早提出隋煬帝賜柳樹國姓的文獻。“功既畢,上言於帝,決下口,注水入汴梁。帝自洛陽遷駕大渠,詔江淮諸州,造大船五百隻。龍舟既成,泛江沿淮而下。到大梁,又別加修飾,砌以七寶金玉之類。於是吳越取民間女年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於龍舟御楫,即每船用彩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羊相間而行,牽之。時恐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於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乃牽舟之人護其陰,三則牽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有柳一株,賞一縑,百姓競獻之,又令親種,帝自種一株,羣臣次第種,方及百姓。時有謠言曰:‘天子先栽然後百姓栽。栽畢,帝御筆寫賜垂柳姓楊,曰楊柳也。”其後明代馮夢龍在《醒世恆言》二十四卷、清初褚人獲在《隋唐演義》四十回中又分別演繹了以上傳說。
自古以來,封建帝王有賜姓於臣以示尊崇的傳統。在中國,被皇家賜國姓是無上的榮耀,與皇家同宗同族,便擁有了無形的政治資本。民間傳說將柳樹說成“楊”姓,則將它上升到國姓的高位格局中。柳樹便不再是長堤邊隨意栽種的樹木,而是皇家的象徵、國家的社樹。家國同構的社會格局,使人們感覺到國的象徵便是家園的象徵。隋煬帝賜姓的民間傳說得到了廣大民衆的認可。對於唐朝人來說,看到柳樹便會聯想到前朝的重重舊事。歲月演進,朝代更迭,前朝是唐人先祖生活的時代,先祖所居之地便是我們的祖籍。人總是念舊的,祖先的豐功偉績、風花雪月雖都無關今日,卻是整個家族不能磨滅的記憶。前塵往事隨着朝代的更迭湮沒無聞,先祖也相繼離我們而去,只剩下那個時候栽種的柳樹在風裏飄搖,讓我們回憶起先祖所生所處的時代。柳樹便是唐人精神家園中的社樹。清明插柳的習俗在唐宋時才見於文獻,似乎可看作是對這一文化現象的反饋。而“楊柳”一詞反覆出現在人們的口頭與文本中,須知那不是聯合詞組,而是偏正詞組的典型結構。
時代的車輪不停歇地滾動,讓我們於昨日匆匆作別,柳枝成爲喚起離別記憶的契機。看到柳枝隨風飄舞,便會想起離開家的那一刻,父母的眷戀不捨,戀人的欲說還休,朋友的後會有期……種種思念涌上心頭。此時,柳枝便成爲文化符號,所指便是故園,便是桑梓,便是朝思暮想的家……折柳相贈便是這一情感的呈現與傳遞。於是,我們在唐人的書卷中讀到了前面引述關於柳樹的種種。
折柳贈別,見柳思歸。民間傳說對精英文化也產生了影響。柳樹的文化內涵得到了全社會階層的廣泛認可,柳樹帶來的是一種歸屬感。詩詞中反覆吟誦,散文中不斷意象疊加……於是,我們知道了,在文化認同方面,柳樹在中國文化中已具有了“社樹”的意蘊,並且代代相傳。在上墳掃墓緬懷先人的節日裏,將“社樹”的枝條佩戴在身上,即是對死別之人的追憶,也是對部落羣體的迴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