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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多久沒寫信了?以前很喜歡寫信:練一手最挺拔的行草硬筆,挑一疊最平滑的豎行信紙,選一支最順遂的墨水鋼筆……這些其實都不難,難是難在,找一個最懂得的展箋之人。
董橋曾感慨信殤:“不是郵差投進信箱裏的情書,電腦熒屏上打出再漂亮的貼心話,畢竟少了幾絲飄香的手澤,那只是水中的花影。”
不如回望:
那讓我們整個學生時代做閱讀理解做得苦不堪言的魯迅,在《兩地書》裏那樣活潑而熾熱地落款“你的小白象”,然後竟然還荒腔走板地畫了出來做簽名檔。
沈從文寫給張兆和的信也一改往日山林式恬淡文體:“一個月亮不拘聽到任何人讚美,不拘這讚美如何不得體,如何不恰當,它不拒絕這些從心中涌出的呼喊。你是我的月亮。”而千年前世界的那一頭,羅密歐彷彿中外呼應似的大喊着:“啊!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那太陽!”
倒是《牛虻》裏的絕筆信辛酸絕望:“在你還是一個難看的小姑娘時,瓊瑪,我就愛你。那時你穿着方格花布連衣裙,繫着一塊皺巴巴的圍脖,扎着一根辮子拖在身後。我仍舊愛你。”
而那個少年絕才的馬雅可夫斯基說:“我不過是個哭泣的孩子,我曾有過微不足道的歡樂,如此微不足道,如果把它們告訴你,我會羞愧得臉紅。”
最著名的情書愛好者和創作者當然非徐志摩莫屬,只是愛好並不等於特長,《愛眉小札》文字彷彿甜得發膩的麥淇淋蛋糕:“今天早上的時刻,過得甜極了。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了,因爲我什麼都有了。與你在一起沒有第三人時,我最樂。坐着也好,走道也好,上街買東西也好。愛是甘草,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
一切瘋狂癡傻的,到頭來情深不壽。倒是那外表風平浪靜,內裏風雨欲摧城的,偏偏動人。
於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決定自己也來練練手,練一練那不痛不癢、無關風月的遮遮掩掩:可以只寫幾行天氣景緻——上海起風了,樹上的嫩綠芽兒纔剛剛冒了一點尖,又被凍得摔了下來,季節好像錯回到秋天了,葉子踩上去簌簌落落地響;也可以再聊幾句心緒近況——買到一套品相不錯的莎士比亞全集,所費不菲,紙張略有點發黃,摸起來柔弱順從,不會割破手,於是覺得今天真好。
只有戛然而止,方得繞樑三日——這是寫信乃至一切表達的精髓所在,說穿了,其中核心招式,就是用一層又一層包裝,花一年又一年時間,來瞞着“我愛你”的直接表達。
時光的車輪從沒有繞過什麼人什麼事情,經典老片《街角的商店》變成了梅格·瑞恩和湯姆·克魯斯的《電子情書》;後來寫郵件的人也變少了,手機在握,足以日理萬機,而掛了電話,刪了短信,一切情與誼就消失了蹤影,沒有任何可以保留的憑記……
這是社會進步,社會進步不會以一兩個人的小情小調而逆轉。但是,那一顆返祖的心底,仍然悄悄盼望——雲中誰寄錦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