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冤不樂》泊如四海著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

　　收藏大佬重鞋不重衣

　　我認識老安十幾年了，好像從來沒見他換過行頭，甭管是冬棉夏單，全一個式樣，我就一直懷疑他是上小商品市場一次性批來的，要不然咋能一個款式貫穿十幾年？

　　我這麼描摹老安，您要是覺着他是一個生活拮据的人，那您可大錯而特措了！我告訴您吧，老安可是咱北京城裏一位著名的大藏家，中國字畫的收藏，絕對夠品級夠噸位。他的家底兒我知道一些，光齊白石的四尺整紙大畫兒，他曾隨手給扯出六十多張來，您算算現在能值多少錢吧？而且，人家這些年早已不純收藏了，還按現代物流的理念講求個有出有進，這一下子也就很輕鬆地成了一位著名的字畫操盤大莊家，手指頭能直接黏着市場指數的紅箭頭，了得嗎？像前兩年國內外市場上的清代宮廷字畫行情突然暴漲，我知道他就是一個重要的推手。

　　所以我說呀，讓老安隨手拔下一根汗毛來，能比咱大多數中國人的腰粗，人家有的是錢。您別光看他身上的這一身行頭不值錢，可您注意他腳上一雙烏不啦嘰的軟皮鞋了嗎？我告訴您，正經意大利定製，哪隻也得五六千塊錢，兩隻合一對兒就是萬把人民幣，您問他幹嗎要刻意拿這麼個勁兒？這得替人家解說幾句，老安之所以重鞋不重衣，緣於他一個獨特的生活理念：衣服是給別人看的，所以可以馬虎些，不破不漏就行；鞋則是給自己用的，所以不可以馬虎，必須捨得本錢。我還告訴您，您現在出門去看看他停在外頭的那輛坐駕，準還能嚇您一大跳，您看仔細嘍，桑塔納2000的車殼子裏頭可全是後換上的豐田頂級配置，折騰下來的價錢一點兒也不比買一輛新雷克薩斯便宜。他幹嗎這樣啊？人家特意要的就是這麼一個隱蔽效果，代步工具嘛，外表要那麼招眼有害無益，只要機器性能良好保證出門收貨時上山下水爬嶺過溝跑得快鑽得

　　深就行，平時保姆還能開着去買買菜。老安心裏可太明白了：要是擺譜兒開着寶馬去收東西，能砍下價兒來那準是賣主的大腦被騾子給踢着啦。

　　不過，老安這人雖個色，但還是挺仗義的，只是收藏家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秉性過於外露。不過，其中的道理您想想也就明白了，一個人要是對人對己都不奸不滑不雞賊，又怎能成爲專門憋寶的大收藏家呢？所以，年輕的朋友們聽我一句勸，凡有志於收藏成家的，就照着這個境界好好修煉自己吧！

　　買古玩被人“劫和”

　　第二天一早，朱曉進如約前往，可連個乾隆花觚的毛兒也沒帶回來，而且是把自己整個給氣成一個粉彩膽瓶了，小碎步挪回來的，跟憋了一肚子屎似的，臉色兒也是青裏透紫的。原來，他一敲開人家的房門，老頭兒就告訴他東西昨下午就被人給買走了。曉進當時腦子“嗡”了一聲，隨即明白，是被人給“劫和”了。

　　按說半路劫貨是件挺不道德的事兒，在老古玩圈子裏會人人罵翻天的，你只要這麼做了，也就算自個兒玩出了圈子，因爲從此沒人再敢和你一起夥生意了。但現在，不都與時俱進了嗎？誰還講那麼多的老理兒？世界早就人心不古了，說不定還有人轉臉會罵你“廢物”呢？誰讓你不知道當面防人的？活該！何況，現在已經銀貨兩清了，人家貨主兒也絕不會再陪着你出面作證幫你討回公道來，你也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了，朱曉進吃了一悶棍，不麻着臉皮退回來自個兒舒筋活血還能幹啥去？

　　兩年多過去了，朱曉進肯定一直沒順過這口氣來，我甚至還聽他說出過“吾與丫不共戴此天”之類特義憤特絕絕的文言體“新朱子語錄”，這是他近些年羞於自己舊時讀書少而刻意讓自己書卷氣一些的常用自我包裝方式，挺個性的。

　　撿漏兒時猛殺價

　　我這麼說，純是爲了先透給他一個價格大概念，接下來我愈努力做訪貧問苦狀，“兄弟啊，我那位臺灣朋友還說了，他可以用最好的價格把你們手裏的畫兒全收下來，這價錢可比北京地頭兒的收倉價還高……”聽到這兒，您可能要埋怨我了，馬驤你就不能做人厚道點兒？你就明告訴人家那張畫兒是真的能值五萬塊錢呢。不行！還真不行！不是咱不仁道，而是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必須這樣，尤其古玩行，講得就是撿漏兒，全公買公賣，那您直接開超市去得了。更重要的，你一講實話，可能會把對方叫毛了，他肯定就縮回去了。人都是這個德行，他懵懵懂懂不清不楚的時候，還有可能和你談生意，也就是你把五萬的東西說成五百，他稀裏糊塗沒準兒就認賬了，一旦你告訴他這東西真值五萬，壞了，他反而不信你啦，轉而認定你一準兒是想拿五萬蒙他的五十萬甚至五百萬來了，事兒反而會涼透嘍，按我們行兒裏的話，這叫“驚着了”。

　　書評

　　一出亂子就添樂子

　　謝昀廷

　　《不冤不樂》是一部以現實古玩收藏拍賣作敘事背景和描寫對象的京味小說。

　　在看過的古玩小說裏，《不冤不樂》應該算比較獨特的一部。這本書選了一個很新穎的觀察窗口，就是時興的藝術品拍賣行。在紛亂的古玩收藏和交易世界裏，拍賣行就像一個繁忙的水陸碼頭，無數的人，無數的貨，來來往往，往往來來，作者正是以一個獨特的觀測角度，繪製了一幅關於當下古玩世界的大視野動態體視投影圖。

　　古玩小說最迷人之處，一定是圍繞着古玩而曲折展開的那些虛實相間、真僞較量、道魔互長的故事。按古玩行里人的話，叫“既有亂子，也有樂子”。《不冤不樂》便概括而有層次地展示了這些“亂子”和“樂子”。作者泊如四海可算個眼力獨到的行業觀察家，至少是清醒地堅持了這樣一個審視角度，筆下塑造了一系列爲古玩而癡迷、而奔波、而躁動、而算計、而耍奸、而賣乖、而隨性、而膨脹、而隱痛、而自省、而喜悅、而悲情的古玩人物，並通過拍賣行這個戲臺，一幕幕推出了古玩圈子裏那些最具看點意義的經典故事——“撿漏兒”、“下套兒”、“做局”、“吃藥”、“打黑槍”——展示了色彩斑斕的古玩百態，披露了大衆相對陌生的一個特定領域的生存真相，情節一波三折，人物個性鮮明，並且故事的演進中往往不乏詭異與急智，讀起來像一部風格化的情景連續劇。

　　說起古玩人，按他們自己的說法，叫“掛相”，他們在爲人處事上獨有一路與衆不同的習慣和做派。他們可能更精於算計、更嫺於門道、更耽於執着、還特別善於在不經意間發現庸碌生活中某些電光火石的玄機。作者很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格外着力於對古玩人獨有之風貌和性情的典型刻畫，人物形象細緻鮮活，形神兼備。

　　“不冤不樂”原本就是古玩圈裏的一句老話，意思是說這個行當裏如果沒有那麼多讓人吃虧上當白費勁的冤枉事，也就變得了無情趣沒啥意思了。“其實，真也罷，假也罷；賺也罷，虧也罷；聚也罷，散也罷；喜也罷，痛也罷，古玩收藏之真諦全在這一冤一樂之間。這麼活着玩着，纔算明白……”

　　《不冤不樂》也堪稱一部頗具可讀性和知識性的小說。作者具有較高的文物修養，又熟知這個行當的某些內情，便能比較嫺熟地把大量古玩知識巧妙運用到小說情節中來，讓讀者在得到閱讀快感的同時也能獲得學養上的積澱。

　　京味的俏皮、語言的流暢是本書另一個可圈點之處，尤其一些亦莊亦謔、莊中帶謔的地方甚至可以直接當流行段子讀，令人忍俊不禁。用書中的一個“北漂”周克的話講——“北京人啥樣兒？大氣、皮實、沒心沒肺，敢拿什麼都不當回事兒，多糟心的時候也不捨得難爲自己，甭管是誰還都敢幽丫一默，真叫有性情！”這種“有性情”的新北京人語言中，也就註定夾雜了更多的時尚、隨性、睿智和豁達，於曉暢的語境和尖銳的詞鋒之外更顯一種深邃的力度和悠長的風味，讀起來挺爽。

　　總而言之，這本書說的就是古玩收藏和藝術拍賣圈裏的那些個冤枉事兒和樂活事兒，挺好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