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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玉兩年前去美國看女兒,參加了他們幾個中國留學生的一次聚餐。席間一位,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出國的,屬於較年長者,談起了自家的老父。他說他老爹前兩年還總能來這裏看看玩玩,可是現在中風了,走不動了,只好由他每年來回地飛,耗了錢支持航空業且不說,自己心裏還總是放不下那份牽掛,真是累啊。聞之者均動容,因爲他們的父母,也都老了,其中大部分,還都在國內。於是那位年長者就說,怎麼樣,我們合資建個養老院吧,建在“人間天堂”,蘇州杭州都行,專收我們這些人的爹媽,先由王老師(就是我)回去後看看哪裏有地皮,我們這裏則做個建院方案,大家看如何?衆人點頭稱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也熱烈地呼應了。
秀才議事,基本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買地建院,談何容易?這個有關民生的先進創意,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有不少老爹老媽跟了過去,打算在那塊地方由自己的親兒親女養老送終。一些又孝順又能幹的子女,爲老人申領了“綠卡”,於是過上了一家三代同堂的團圓日子。我認識一對夫婦,現年七十有餘,隨女兒已有十個年頭。那女兒不但因事業有成而購下了一處豪宅,三代人各居其室,其樂融融,而且她還精通美國各項政策,爲了讓老人們有一定的自主空間,竟然還在離家不遠的公寓裏,爲他們租下了一套“廉租房”。近年還把一個終身未嫁的老姨也接了出去,老爹老媽打麻將於是就多了一個“搭子”。這幾個老人,將生活安排得挺充實,除了做做家務,管管孩子,還常去附近的健身房,有計劃有步驟地鍛練減肥,每週還去唐人街唱歌跳舞。他們明擺着是安營紮寨,下決心終老於域外彼岸了。
不過,中國人的“葉落歸根”觀念,根深蒂固。愈到老了,愈眷念故土。許多隨子女出去的,剛開始還像小學生去春遊般很有點新鮮感,日子長了,卻愈來愈有地域隔離感,清楚意識到自己並不屬於那片土地,而回憶起當年歲月和家鄉故園時則充滿了美麗溫馨,漸漸滋生起返國歸鄉的願望。我有一個親戚,二十年前去美國幫女兒帶孩子,後來就取得了“永久居留權”。小傢伙長大後獨立離家了,他空閒了,也老了,因深感那地方的蔬菜品種太不合自家胃口,所以在女兒的住房園子裏墾了一小塊地,勤奮耕耘,種下了冬瓜、扁豆、葉芹、絲瓜等等。他收穫甚豐,冬瓜每隻百多斤,絲瓜結成後可遍送左鄰右舍。不料前不久收到了社區管理機構的一張“ticket”,翻成中文的意思是“告知書”,其實就是那種我們在國內如果不當停車就會由警察粘到你車窗上來的黃黃的罰單,說是已有人檢舉揭發,他在花園裏種菜,那是影響了整個社區的環境美化,因此是不能允許的,要他立即自行清理,改種花草。他十分地鬱悶,春節時回國探親訪友,憤憤地說是那美帝的地方沒自由,還是回國來養老算了。他說到做到,已經在近郊地段尋覓住房了。
到底到哪裏去養老,這是擺在許多送了孩子出國而自己已垂垂老矣的老爹媽面前的問題。中國人特講究“養兒防老”、“老有所靠”,如今還把孩子外出者稱爲“空巢老人”,所以總是弄得自己獨立過日子的老頭老太憂心忡忡,好像返老還童而成了沒爹孃沒人照應的孩子似的。其實,跟不跟兒女出去,只是個選擇,與養老生活的質量,並不一定有很大的關係。我的一位老師,三個孩子均在國外,她輪番地去住過,但如今白髮蒼蒼了還是回來了,雖然獨居於陋室,但過得神清氣閒,十分地淡定安逸。每每我們一些老同學聚會,她都參加,看着我們歡歌笑語,她的臉上浮出慈母般的笑容,一樣的幸福滿足。還有一位老先生,我所在學校的文學教授,孩子在澳大利亞,也出去住過一陣子,但最終還是回來了。他會創作,懂翻譯,返國後努力筆耕,佳作連連推出,成了我們上海文壇的一員驍勇老將。如此養老,豈不快哉!
(這是“域外一脈”的結束篇,希望王曉玉老師能夠以今後的新素材繼續給本刊寫稿——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