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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記錄了作者與病人、家屬等互動的經驗,以及她在其中的思考,傳達了與悲傷相處、與失落和解、與死亡對話之道,爲不同喪親者提供了自我調適的方法,使每個讀者的悲傷找到出口,遺憾漸漸釋懷。
二十五、未竟的愛(二)
我聽後沉默了下來,我們一直沉默地走到我的住處。沉默時,我試圖讓自己的心靜下來,爲了使自己不被事件衝擊到,好能正視在我面前的小櫻和她的悲傷,我需要準備,也需要時間,讓自己的心挪出一個空位來承接小櫻的悲傷與失落。
到了我的住處,我沏了一壺茶,和小櫻坐下來。小櫻告訴我,男友過世當天,她並不知道,她還爲着該不該去看男友而猶豫不決。她在傍晚時決定去看男友,卻沒想到,到了病房,病牀已空,她以爲男友轉病房,走到護理站問護理人員,才知道男友已死去。她簡直不敢相信,甚至怪罪自己爲什麼不早一點來看男友,或許還能見到他最後一面,聽到他最後的話。
我並沒有打斷小櫻的話,這時候應該讓她有機會將心裏所有的想法說出來,這樣才能知道她的內心正在經歷什麼。她告訴我後來她和男友的親人碰面,並和他們一起處理一些喪葬事宜。她說:“我從小到大,並沒有什麼親人死亡的經驗,對於死亡,我總是懵懂無知,卻沒想到身邊第一個死亡的人,竟是自己的初戀。第一個處理的後事,是男友的。”我說:“很難承受,對吧?送走的人是曾經和自己計劃着共度未來的人。”她點點頭,輕聲地說:“我以前想到關於死亡的事,我都以爲我會很怕面對,會倒下,但現在,真的發生了,我卻出乎自己意料地堅強。”我輕輕一笑,告訴她:“是啊!我們對於死亡總有許多的想象,想象我們和親人分離,想象我們一直習慣在身邊的人,若是消失了,我們該怎麼辦。想着想着,便會覺得分外擔心與害怕。但事情真的來臨了,我們卻生出不得了的勇氣與毅力去支撐。”
她看起來有點懊惱:“我不知道我這樣堅強對不對。他是我愛過的人……”“堅強並不表示你不傷心,堅強也不表示他的死亡對你來說沒什麼感受。”“很多朋友、同事都會很擔心地說你還好嗎?你想哭沒有關係喔!可是我真的哭不出來,只有在遇到他家人時,看見他們悲傷時,我纔會忍不住地哭。”“所以你仍是有悲傷的,只是有時我們擔心外人的眼光,爲了符合外人的期待,我們會以別人可以接受的樣子出現。你到了男友家,男友家人的悲傷是真實的,也觸動了你這部分。畢竟,你身邊的家人與朋友,對你的男友並不熟識。”“我是不是該處理呢?我有時會認爲,不要再想了,想太多對自己不好。有時,我又覺得是不是該處理比較好。”
我們喝了一口茶。我知道許多人對於悲傷,都想找到一個準則,想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對。我看着小櫻,肯定地說:“順着你的腳步走。時間到了,你便會知道怎麼做對你比較好。”“若我沒處理,有一天它會再提醒我,我要再回頭處理它嗎?”我點點頭:“沒處理完的悲傷,會再出現在我們面前,要我們撫慰與接納。”“我覺得現在很混亂,沒有什麼精力,也常常發呆。”“這是十分正常的。我們原本有秩序、穩定的生活,遭逢鉅變,我們沒辦法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事實上,我們要調整的事太多了。這個悲傷調適的過程,就像我們搬家,一屋子的亂東西,完全找不到頭緒來整理。滿屋子的亂東西,讓人寸步難行,也難再增添什麼進入這個屋子。唯有我們花時間將這一切整理,將東西分門別類,找適合的箱子裝置它們,並將它們放在適當的位置,好讓我們需要它們時便知道哪裏可以找到。悲傷處理便是這樣的過程,我們不是要將死去的人、曾經有的回憶,全部丟棄,而是將它們放在適當的位置,不會傷害我們,也不會讓我們寸步難行。”小櫻略有認同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