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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需要一個或多個日子來談讀書,儼如農曆之節氣,這當然不是壞事;但是,只在讀書日來談書、讀書,那便成了一種時尚,一種應景。
常聽人問,現如今大學裏,還有學生認真讀書嗎?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認真讀書的人從來就有,豈止在大學。不認真甚至不想讀書的人從來也有,包括在大學。
讀書之事可以三說:讀還是不讀?讀什麼?怎麼讀?
某日,一個來自膠東半島的女研究生在辦公室找到我,說她考上研究生以後,在讀書還是不讀書之間彷徨。原來在老家,她父母多年經營着一家制衣廠,年產值及收益,不說傲視遠近,也足以讓自家千金從此不操勞任何俗務,翹起腳來舒舒服服過一輩子。遠在山東的父母一直勸她回家去,理由十分本真:姑娘家讀那麼多書做什麼?早點戀愛、結婚、生子纔是人生正典,有一張大學本科畢業證足矣,讀高了年齡反倒成了人家挑揀的對象。父母親繼續說,深圳又如何,你就是研究生畢業當一箇中小學老師,撐死你萬把塊一個月,還累死累活要供房。父母親幾乎下了最後通牒:你要是回來,一切都給你安排妥帖,包括找一個好的中學教職;如若不回,家裏的一應美景對你而言,都是空中樓閣。
我打斷她幾乎滔滔汨汨的敘述,問道,如果你在深圳找到一個意中人呢?她答,父母還有一句話在後面:你不會找一個比我們家經濟條件差的吧?面對這麼一個經濟強勢因而話語也強勢的父母,我知道一個當年執拗出來讀研,意圖不僅提升自己,也有甩掉一個三本大學文憑決心的女生,自此天平傾側。
再說其二,讀什麼?前面一問,談的不是狹義上的讀書,卻是涵蓋了狹義的讀書。很難證否的是,讀書在一部分人眼裏,越來越呈現一種純功利現象。這第二問,依然可以分成廣義和狹義的兩種,廣義地說,讀什麼專業?高瞻遠矚地說,它是通往人類進步的階梯;放低身段說,它是通往稻粱謀的棧道。多少年以來,大學的經濟、管理等實用性強的學科,錄取分數是喜慶人家的裝點,串串紅。文學、史學和哲學,尤其是後二科,幾乎就是一個拉郎配。
而在前不久,深圳大學文學院在全校範圍徵集報名,辦一個所謂國學精英班,一些來自計算機、電子工程等實用科屬的學生慕名而至,面試之時,學生傾訴自己對人生至高至大之問的迷惑與追尋;他們不管不顧,毅然轉“業”,對這爲數不多——也不能多的——逆“時代”潮流而動的學生,面試者前面一排文史哲老師眼裏都感嘆,太難得了,一定好好培養!
狹義的業餘讀書讀什麼,跟廣義的讀大學或研究生,讀什麼專業,有相通之處。亦即,實用一點,還是不那麼實用?如果說,讀什麼專業,再漫不經心的家長也不能不慮及幾年之後就業市場的繁鬧或落寞;那麼專業之外、工作之餘,能否讓我們“祖國的未來”,放鬆一下身心,馳騁一下思緒,讀一點兒文學、史學、哲學;讀一點兒環保、生態、科幻;讀一點兒“侵凌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也讀一點兒“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色,蘭可燔而不可滅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銷而不可改其剛”?!
三者,怎麼讀?每一年的出版物,用古人的汗牛充棟來形容,哪裏夠!光中國的長篇小說出版,就以數千記,到據稱是亞洲單體書店最大面積的深圳中心書城去看看,那種淹沒感對寫書人來說,是一記重扣。人生苦短,在那麼有限度的時間裏,選定了一些好書,怎麼讀就顯得十分緊要。有些學校,列出一張長長的書目,規定學生在讀期間,必須讀滿100本書,並寫出一定數量的讀書筆記。毋庸置疑,讀書須得有一定的量,寫讀書筆記也是細讀的一個好辦法,卻不是唯一的好辦法。
要害是,在五彩繽紛的學生面前,需要大中小學、家庭乃至全社會,四面輻輳,八方應和,醞釀惠風、潤澤心靈。需要不間斷地啓發之,不停頓地追蹤之,不懈怠地鼓勵之,未必能夠焚膏繼晷,卻必當絃歌不輟。問一問,在莘莘學子面對強大的物質主義、實利原則和攀比之風的洪流裹挾面前,我們的各路師長,還有先賢那種“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野”的慧眼嗎?還有那種“絳帳春風”的人格魅力嗎?還有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節嗎?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
南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