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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紹俊
林白一直是以詩人的情緒和女性的感覺展開她的小說敘述的,我願意在她的小說中尋找跳蕩的詩意,也願意去體會她作爲女性的一種獨特感覺。但她最新的一部長篇小說《北去來辭》卻讓我領略到了林白在思想上的成熟。
小說女主人公柳海紅無疑仍然具有林白自己的影子。林白的寫作帶有很強的自傳性,她寫小說實際上都是在處理她的非常個人化的經驗。林白曾經以精神自戀的方式把她的文學世界搭建在一個女性的幃帳裏,以此來捍衛女性世界的純潔性。因爲這個原因,人們總是把林白的寫作當成女性主義的寫作,事實上,林白從來都沒有將自己的寫作置於某種“主義”之下,而是忠實於自己的體驗和情感。她也很珍惜自己的個人經驗,以前的每一部小說,她都是選取個人經驗史的一段作爲想象的資源。但《北去來辭》彷彿是林白的一次總結性的精神旅程,小說通過柳海紅從南方遷移到北方的數十年的生活爲經線,以她與親人、戀人及朋友的關係爲緯線,展示了中國社會半個多世紀以來的變遷。在這樣的敘述中,不願被“主義”牽制的林白突然會去關注形形色色的“主義”,習慣於自語的林白也變得在與他人交流時充滿了自信;她在處理個人經驗的同時也在處理她與現實的關係,她的小歷史的敘事完全涵蓋了大歷史的敘事。
有人說《北去來辭》寫的是“北漂”,我更傾向於說它寫的是“北上”,柳海紅北上尋找自己的幸福。在中國文學的敘述中,南方、北方往往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柳海紅身上的生機勃勃屬於南方,在史道良的引導下,她走進了她所向往的肅穆的北方。但現實的洪水在不間斷地衝決肅穆的堤壩,北方已經不是以往的北方。海紅在一點點地縮短她的現實的距離,雖然她與現實的緊張關係並沒有緩解,但她的精神日益走向了自由。而作爲海紅的引導者,史道良卻越來越不適應屬於自己的北方。
林白對史道良的觀照,有比別人更清晰的地方,因爲她本人並沒有糾纏在知識分子身份之中,她有一種“旁觀者”的視角,但她又有親人和戀人的身份,從而去掉了“旁觀者”的隔膜感。林白在對史道良的認知上,體現出她在處理個人經驗的反覆與成熟。林白並不否定史道良身上的理想主義。史道良的悲劇則在於,他將自我與理想、信仰捆綁在了一起,當理想、信仰在現實中失去根基之後,他也就找不到自我了。史道良這一代知識分子在現實的裂變中自然也各自尋找去處,有的人也許尋到了新的“主義”,主體有了新的附着體。但史道良是一個執拗者,這使他的主體始終處在迷失和焦慮之中,也只有在他面對自己的愛人海紅時,在表現自己的愛情時,他的自我才能夠真實地呈現出來。史道良最終的出走,或許是他要到茫茫宇宙中尋回真正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