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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光第
看了4月28日《西安地理》欄目中的《早慈巷》,我備感親切。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即1940年,全家就從夏傢什字搬到了早慈巷,直到1972年母親去世後才離開了這裏。在早慈巷我整整生活了三十二年,它是我終生難忘、魂牽夢繞的地方。
早慈巷西邊從南往北依次是兒童公園、貢院門小學(現爲市第三保育院)、蘭空幹休所、四十一中學(現爲蓮湖職業中專)。在解放前後的一段時間裏,在貢院門小學以北約40米處,早慈巷的西邊還存在着三四個住家院落。我印象最深的是尹家,尹老先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數學教師,在城東某個中學執教;其大公子尹天相解放後在廟后街的西安市第一中學(市一中1954年遷至鐵塔寺新址後,原址爲初五中所據,後升級爲市第二十五中學)教授體育課;二公子尹天民是我小時的玩伴。每年春節,街巷北頭的小夥伴們都點着心愛的燈籠,集聚到尹家的大門外,賽一賽個人的燈籠,兔娃燈、蓮花燈、山羊燈、火葫蘆、玻璃四明燈、自轉孔明燈、金魚燈、孫悟空金箍棒燈等等,加上劈里啪啦的鞭炮聲,小朋友們一片歡聲笑語,尹家的門口成了歡樂的海洋。
早慈巷東邊從北向南一共有三十幾個院子。記得1號院子房東在上房住,街房由王家居住,王先生在街房開了一間雜貨鋪,街上人稱“王掌櫃的”,人很和善,買賣公平,從不短斤少兩;4號院子主人姓陳,賣過醋,他的大姑娘是東舉院巷的“同志小學”(現爲西大街二小)的一位教師,和藹可親;5號院子是歐家,歐老先生是民國一位退役團長,他的院房一磚到頂,歐老先生所居的上房擺設尤爲講究,很有品位;6號是張家;8號是豆芽菜王家;9號是李參議家;10號是尚家,我就在這個院子從1940年一直住到1954年。院子很大,有皁角樹、沙果樹。房東是尚德金、尚德銀老弟兄倆,尚德銀老人在世時,打炕坯,盤鍋竈,愛講“古經”,他常說:今古經,明古經,說個古經給驢聽,來逗大家一笑。尚德金的兒子,人稱大爺,在貢院門口賣甑糕,遠近聞名。其後人尚玉謙現仍在早慈巷小區居住。抗日戰爭時期,大家還在院子裏挖了一個防空洞,其實拿現在的眼光看,那就是一個“貓耳洞”,很少有人去鑽它。我也跟母親跑過警報,往往是跑到北馬道巷的城牆洞。11號是劉家;12號是周娃、倉娃家;13號是會館,一直可通到東舉院巷;16號是姚家,一磚到頂,有正偏院;17號是惠家,我的老師周玉璽曾在此住過;18號是魏家,也就是我從1954年到1972年居住的地方;20號是黃家,黃家的公子是一名教師,他的院內還住着蔡老師,隔壁也住着孫老師;21號是一個晉興奶廠;再向南就是張家、米家;30號是餘家,也是一磚到頂的正偏院;餘家的南隔壁是一所財神廟,過了東舉院巷口還有兩三戶人家,解放後產生的人民代表潘先生就住在那裏。直對着早慈巷的地方還曾經有一所消防隊。
總的來說,早慈巷東邊的三十來個院子,從16號起往南叫做早慈巷南頭,大多數人家經濟條件較好,院房質量多爲上乘,其中餘家和姚家有帶着偏院的幾進大院,絕大多數人家的大門口都放置着青石雕刻的歇腳石,甚至有一家門口還有L形狀的上馬石。從1號到15號叫做早慈巷北頭,院房質量不如南頭,但5號的歐家,6號的張家,11號的劉家,院房建築整齊,卻是個例外。其餘院落基本上都是土坯牆,院子大都是土漫地。當時街道也是土路,下雨天泥濘難行,人們的腳上不是穿着油窩窩(拿桐油刷了幾遍的棉鞋或單鞋),就是蹬着泥屐子。有些居民居住的房子,土坯一直壘到頂,還都是些踅椽房,一下雨房屋就漏雨。那時北頭的人家冬天大都燒炕,一到秋天,小朋友們拿着掃帚,提着擔籠到“建國公園”去掃樹葉,我們叫做“掃柴”。這在當時的“建國公園”每天的早晨也算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風景線。
那時的早慈巷幽靜無比,晚上半夜躺在炕上還能聽到灑金橋傳來小販“燙麪熱油塔”悠悠的叫賣聲。
解放前,巷子南頭的財神廟遠近有名,每年到了農曆六月十七、十八、十九這三天,就過菩薩盛會。全西安所有文、武場面的鼓樂社,都要各顯其能,以表示對神靈的敬畏和對來年的期望。文場面演奏古樂,樂器以吹奏樂爲主,樂曲細膩動人;武場面基本上是打擊樂,演奏起來震耳欲聾。這些遠來的鼓樂社都要依次到財神廟吹吹打打祭拜一番,然後就從早慈巷一路北上到香米園的廟宇演奏、燒香、叩頭,最後就到西五臺雲居寺參加每年人山人海的菩薩盛會。財神廟平常也是有人管理和主持的,再加上東舉院巷同志小學的管理和主持事務,當時這一學一廟在這東、西舉院巷和早慈巷就成爲這三條巷子的大事,必須由在這街坊上有威望的人來管理。於是早慈巷16號姚家的掌門人、西舉院巷曹家的掌門人(曹先生還任同志小學的事務主任)、東舉院巷郭家的掌門人,就擔當起對這一學一廟管理和主持的責任。這也就在街坊上出現了“曹姚學”、“郭姚廟”的民諺。解放後財神廟變成了“合作社”,最後不知所終。私立同志小學也變成了東舉院巷小學、蓮湖區職業學校,現爲西大街二小所據。
當時民間還有一個互助組織,叫做“扁擔會”,就是一些互相信得過的人每人每月拿出同等數量的錢款,通過“搖會”來決定當月使用這些錢款的人選。一年內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機會。一年一次,不拖不欠。
解放後10號院王老五家的大公子和30號院餘家的大公子,分別考上了西北軍政大學和西北革命大學,簡直成了巷子裏的頭等大事,成行之日,他們披紅戴花、喜氣洋洋,街巷羣衆歡樂異常。後來解放軍又在貢院門小學的畢業班招收小衛生兵,我所在的畢業班就走了五六位同學,其中就有7號院的魁哥師佔魁。
幾十年過去了,我還是想念過去幽靜的、清閒的、半邊綠色半邊青磚瓦舍的早慈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