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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嘉勵打開辦公室大門,一股子憋壞了的黴味,沖鼻而來。也難怪,他算了算,十多天沒回來了。
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作爲一位普通的研究員,這樣的回家頻率,算是幸福的了。
280天,這是一年中,他們在田野中“流離失所”的平均天數。
他們的辦公室,在野外。從都市到村野,出繁華入粗樸,幾個月泡在墓地、礦洞、碎瓷片間,三過家門而不入,這是考古工作者的生活常態。
“喏,我的生活在這裏。”鄭嘉勵從隨身帶着的斜挎包裏,掏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黑色封面。打開一看,密密麻麻的繁體字,這頁是草書,那頁是端莊的小楷,“我偶爾在工地上寫寫字。”這位文藝70後,把考古筆記,當成練字的一種方式。
採訪到下午5點10分,鄭嘉勵的手機響了,“你什麼時候能回來?”電話那頭,是太太溫柔的聲音。他答應10歲的兒子,陪他看一部美國動畫片,兩天後,他又要帶着考古筆記,走向荒冢深處。“不然等我回來,又要下檔了。”
筆記的封面很挺括,寫了3頁,看來是新換的。他打開櫃子,嘩啦啦,一疊疊硬麪抄、軟面抄,便籤本,迎面倒下,記者數了數,大概有30多本。“很久沒理了,都是以前的墓誌筆記,讀書筆記,田野筆記,見到什麼記什麼。”
鄭嘉勵在考古所工作了18年,做過史前考古,也做過瓷窯址考古,這十年,他的研究方向,定在了宋元考古,尤其是宋墓的調查和發掘。可他在做的事,卻和我們理解中的考古,相去甚遠。
這兩天,他正在義烏考古發掘“4月24日,義烏蟹鉗形馮氏家族墓”,他畫下了9塊墓地的排位圖,又把墓碑上的文字,一一抄下。有些風化的,看不清的字,就用方框來代替。每看到一塊墓碑,他便坐下來,抄錄墓碑上的文字。浙江出土的宋元墓誌,錄文、點校,全被他記在了本子上,還整理出了《麗水宋元墓誌輯錄》,接下來還要做台州的、溫州的。考察浙江宋墓之前,曾把《宋會要輯稿》讀了七八遍。
墓葬,是考古工作者最常接觸的東西。曾經有位考古太太,這樣揶揄丈夫的職業:“遠看像挖土的,近看是挖墓的,原來是考古的。”鄭嘉勵在老家玉環的母親,也“嘲笑”過他:上這麼多年學,還不是跟她一樣,照樣拿鋤頭。
“考古人,不是‘挖寶’的。我們是手拿鋤頭,動手動腳找東西的書生。”他這樣解釋這份工作,“我們以田野的方式做學問,必須獨立思考,衝破表面,看到本質。”
整整兩頁,他把方孝孺爲元代醫學家朱丹溪寫的墳庵記《孝友庵記》,全抄了下來。“方孝孺說古人生前聚族而居,死後族葬,有罪者不能葬入家族墓地。文藝青年很容易被這番感慨忽悠了,以爲族葬是古代歷史的常態,其實,這是理學家標榜的理想主義,除了《紅樓夢》裏的大觀園,普通人家很難辦到。”鄭嘉勵說。抄完書,他去義烏赤岸的朱丹溪墓地一看,其實只葬了兩代人,僅三個家庭成員。
筆記裏,各種看不懂的墓主人名諱、世系、卒葬年月,在普通人眼裏,只是冷眼旁觀的證物。曾經,鄭嘉勵也只把一塊塊冰冷的石頭,當成考古史料。“我的任務是整理古物,至於古人的親情、生死、悲歡,與我無關。”
那次,爲了瞭解麗水山區宋元明時期的銀礦和銅礦,他得去礦洞勘查。礦洞所在的山脈,高聳入雲,人跡罕至。他坐車到雲和,花了4小時,從縣城開車到山腳下,又是4小時,爬上山,再4小時,然後匍匐進洞。爬到一半,他往裏扔了一塊石頭,“咕咚咕咚”,深不見底。再往裏爬,見到了許多骷髏骨,他意識到,這是古代礦工的生命,是古代底層民衆爲生計賣命的見證。
那一刻,他想到了陳寅恪的一句話:理解之同情。“還原歷史,僅僅只有知識是不夠的,唯有感同身受,觸及人的情感、趣味和思想,纔是真正的考古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