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不到一個月內,海南萬寧“校長帶女生開房案”所引發的未成年人校園安全危機已蔓延到佛山的各中小學。
在過去的一週裏,張懷和兒子張曉已經被各類“緊抓安全、多給子女關懷”的短信和“好好保護自己”的“說教”侵襲了一週。
反感、厭惡或者害怕?都不是。
張懷突然得到了一絲絲欣慰。“第一次意識到了孩子需要長大,一瞬間的事情。”
“這樣大規模的‘宣傳’從來沒有過,兒子好像就這樣突然走進了青春期。”張懷和江灣二路一帶的工友開始討論兒女們“略有出軌,又可以理解”的“青春期行爲”,開始琢磨“是不是要多告訴孩子們一點成人世界的基本知識”。
一切都在悄然改變,儘管每天都揹着大書包埋頭上學的張曉依然喜愛用沉默來和父母交流,依舊跟女生說話滿臉通紅,但在父母眼裏,他“眼神有點變了,陽光了”。
“提前到來的青春期”
“比我們那個年代早熟很多了。”張懷撓撓頭,略微油膩的頭髮被他反覆揉搓,“工作好累,以前都很少關心孩子們的內心。”
“自從這次事件那麼大的報道之後,我開始關注娃娃的一些很細微的事情,是第一次這樣子。”張懷和佛山300多萬外來工一樣,在這個城市打着一份月收入從1500-5000元不等的工作,拉扯着一個或者兩個正在上小學或者初中的子女,父兼母職,或者母兼父職地“堆日子”。
“我們四川人都是這樣子,對娃娃比較粗心的。”他這樣解釋自己的生活裏孩子們所扮演的角色,“確實關注比較少”。
不過,“怎麼就出現‘那個事情’?”張懷有一點懊惱,雖然他所指的“那個事情”與他沒有一點事實性的關聯。“就算再那個怎麼,也不會發生在剛出小學、才上初中的孩子們身上吧?”
“也是很氣,不過氣也沒用?”張懷和妻子一起嘆氣,“聽說研究都表示,現在孩子確實都發育早。”
張懷所說的“那個事情”指的是5月23日佛山南莊四中裏兩名初中生“當衆拍拖被拍照”的網絡風波。而這場風波所引起的心靈震盪仍在繼續,“怎麼會這樣,女主角怎麼這麼早熟,還有沒有風化了”的討論在整個佛山城進行。
“難道就是因爲吃的不同了?她跳樓了沒?”有網友們略帶戲謔地討論着風波里的女主角,這個與大多數人在現實中都沒有關聯的女孩。
不過,在經過漫長的“性侵類”新聞的“轟炸”後,張懷和妻子對此事慢慢吐了句“孩子們的問題,是個社會的問題,大概青春期確實來得早些。”
兩人的觀點在佛山市團市委進行的一場《佛山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調研》中得到了證實。“初中、小學已經成爲未成年人身體發育最快和最關鍵的時期”。佛山科技學院的心理學教授蔣莉也說,“現在的很多孩子在10—11歲就開始發育了,尤其是佛山這個經濟重鎮,孩子們接觸的事更多,更爲開放的社會環境直接會帶來青春期的提前。”
然而,大多數的佛山青少年仍顯得懵懂。
在佛山團市委今年出爐的《佛山市構建青少年心理幫助體系調研報告》中,“軀體症狀”、“焦慮”和“抑鬱”等青春期常見問題中,佛山青少年的問題發生比率基本在60%-70%。
“首先要做的也許就是意識到,青春期是一個必經的階段。”蔣莉坦言。
“也許從小就應該多給關注。”張懷隔空與素未謀面的蔣莉對着話:“女學生的事也好,性侵的事也好,除了獵奇,還得有點別的。”
半數新晉小市民的“不快樂”
“通過關注和愛,給予成長所需要的自信心。”蔣麗說:“沒有信心,真的很難度過青春期這個男孩、女孩都會有巨大改變的日子。”
而在佛山20萬的小學生、初一學生當中,面對這場徑自到來的青春期,“最需要、最缺乏信心”的就是10萬左右的外來工子女。
在佛山團市委的《佛山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調研》中,在問卷調查的3000名外來工的小學生子女中,“大多數農民工未成年子女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不容樂觀”。
“有點自卑,以前老低着頭,說自己不好看呢。”張懷和妻子對張曉的評價是,“老師都說是個帥小夥,可他老說不是,還總說別的小朋友笑話他。”
“不喜歡穿一些特別漂亮的衣服。”張懷的一位工友同樣評價着自己同在邦耀小學讀書的女兒,“不愛打扮呢”。
這樣的孩子在《佛山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調研》中也同樣有論述,“在身體狀況方面,認爲自己身材好的農民工未成年子女不足四成,認爲自己身體強壯的有43%。農民工未成年子女對自己身體方面認知反映出來的情況表明,他們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尤其是近六成的人都不認爲自己身材是好的,也不認爲自己的身體強壯”。
另外,調研中還有“不足四成的農民工未成年子女認爲自己‘有一張令人愉快的臉’,不足三成的人認爲自己的‘頭髮很好’。”
“喜歡自言自語”,在邦耀小學等待孩子放學的一位外來工對記者說,“沉默,不愛說話”。
沉默的後果也許就是對城市生活的恐懼和緊張,在調研報告中,“對於生活常常感到擔心和害怕的外來工子女佔據5成以上”。
“自我感覺不好,會影響自我認知。”蔣莉認爲,“缺乏自己正確認知的人,常說‘我是不重要的’。”
同樣,在《佛山未成年人心理健康調研》中,也顯示只有34.7%的人認爲“在班上我是一個重要的人”。
這樣的認知結果導致對待學校的態度則是,“高達64.9%的外來工子女不喜歡學校”。
上述的種種表現,歸結的一個內心聲音,在蔣莉看來,“大多數外來工孩子都認爲自己不是一個幸福的人”。
多一點關注下的改變
在5月29日下午5點半,這個接送孩子回家的平凡時刻裏,邦耀外來工小學的一羣羣小學生、初中生們,開始接受老師的點滴的關注。
“接到各種短信,還有經常開會,說的內容從關心孩子們的身體健康到孩子們的內心。”張懷和其他家長介紹。
“大概也是害怕出事。”張懷最初這樣理解這些“特別的關心”。
“不過,第一次和10多歲的孩子說起了一點‘大人們的事’,感覺父子之間也親近了點。”他說,“問問娃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會不會多看女孩子幾眼”這種問題的時候,“感覺有點羞澀,然後我們一家人都靦腆地笑啦”。
“我沒有”,張曉很肯定地告訴記者,眼神堅定。
“感覺也沒有多少不好”,張懷夫妻介紹,“小孩子反而更加開朗了,跟大家聊得多了。”
“藉此話題,我們開始什麼都聊了。學習是不是真的很難啊?想不想要一雙新鞋子啊?”這些曾經都“難以開口”的請求,“現在也可以很自信地提出來了”,張懷介紹。
“喏,昨天我說想吃麥當勞啦,爸爸也答應啦!”
張曉開始不再像從前一樣藏着自己的想法,“我就是想吃啦”。說完他捂着嘴巴一陣“呵呵”地笑。
(文中張懷、張曉均爲化名)
南方日報記者徐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