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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喜歡裝修的,羨慕的是明代皇帝朱由校——除了羨慕他的皇帝寶座,更羨慕他有那麼多的時間和財力來做小小的木匠活兒,就像是一個在沙灘上忘我地搭着城堡的孩子。
但與朱皇帝相比,我是屬於心靈手笨一族。所以越發地喜歡起裝修來了。無他,只因在裝修現場,可以見到各色各樣巧手的傢伙。瓦工、木工、水電工、油漆工,所有的手藝人都是我羨慕和推崇的對象,如果要加一個定語,那無非就是“敬業”——說起來,真正不敬業的手藝人極少極少,就像我這個文字手工業者,珍愛着我那其實微不足道的靈感和飯碗。這也正是我爲什麼與手藝人心有慼慼焉的最大緣由,因爲我們都是一頭兒的,只不過我弄的是方塊字和電腦,他們弄的是瓷磚和切割機,或木料和鋸子。
因爲我父母、我自己甚至我妹妹的房子,裝修大業基本上都由我來主持,所以前前後後,我主持裝修的房子也有五六套了。回顧一下,裝修中最繞不過去的就是莎士比亞式的詰問:風格,還是沒有風格,這是一個問題。
而我年輕時,是有潔癖的,這種潔癖反映在裝修上,就是對於一種風格的恪守和對於無數細節的苛求。對於“細節是魔鬼”這句話,我的理解是:在裝修中,細節會讓你不斷地抓狂,最終變成一個所有人都不待見的魔鬼。
我裝修的第一套房子,是在1996年施工的。當時想要的是和式風格,配合那些年流行的水曲柳飾面板。白色牆壁、淡黃色櫻桃木地板,格子窗、格子門,低矮的沙發、更加低矮的茶几,也就這些東西了。
1999年的第二套房子,想走美國鄉村路線。主打的是某寶(此寶非淘寶,而是一傢俱品牌)的松木傢俱,據說是美國紅松。佐以深色地板和彩色牆壁。牆壁是綠色系,但遺憾的是,顏色太淺,其實要深一些,風格才地道。然而油漆匠就是下不去手,在我的動員下發狠調深了,但出來的效果還是不盡如人意。
2002年裝修第三套房子的時候,冒出個新名詞叫“新古典主義”,於是就照着這路子來了。柚木地板、黑胡桃木傢俱、白色布藝沙發、古典獨立式浴缸,外加米羅抽象畫(當然是複製品)和若干假古董,構成所謂的“東情西調”。
2009年第四套房子,此時東南亞風勁吹,乾脆再趕一回時髦吧。柚木傢俱、佛像掛畫、麻布靠墊和金色窗簾,把該整的泰式元素都給他整上……
人到中年,潔癖慢慢地會被時間治癒,或許潔癖就像是青春,無比在意自己臉上那或明顯或不明顯的青春痘,但青春終將逝去。如果現在再讓我裝修,我或許會是什麼東西實用就擱一起“一鍋煮”了;但值得慶幸的是,我多少還殘留了一點審美品位,懂得在一片混搭之中必須有一兩個視覺中心,說白了得有幾件比較值錢又比較風格化的東西擱在家裏,比如明式紅木傢俱、現代風格繪畫、非洲木雕、波斯地毯,甚至是外星人榨汁器這樣的玲瓏小件也可以。
跳出小家,放眼神州,最近十年,正是我國人民裝修水平日益高漲的十年。正如祖國大地成了萬國建築的試驗場一樣,我們的家,也成了萬國裝修風格的試驗場。而且越來越向品質化和精細化發展,對於各自所喜好風格的追求,真是做到了“於細微處見精神”。世博會早已結束,但這片土地上,仍然在以城市或家庭爲單位,開着大大小小的世博會。你在濛濛夜色中來到一個看似普通的城市,去叩響一個看似普通的家庭,如果主人好客地邀請你進去,你就會在恍惚之中來到了某一個世博館……
一想到這樣的圖景,你就不能不佩服中國人那無可比擬的勤奮,同時也感嘆其無計可逃的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