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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以設計謀生時,馬楚便嚴令自己遠離一切和“畫”有關的人、事、物,“不敢去碰,怕是一接近,又會捨不得。”那時的他還只是個揹着畫夾的少年。
過去這十年,馬楚幾乎是依樣重演了這個劇本,而忘記的對象,是設計。行業的成長、個人的機遇與責任,一切的因緣際會,讓他必須去成爲那個爲設計師們搭建平臺的人。於是他不停告訴自己和別人:“我不喜歡設計。”但每個到過他工作室的人,都會在呼吸的第一口空氣裏嗅到留戀的味道,然後感慨,“他還是喜歡這些東西。”
用一生去忘記,比用一生去記住,要難得多。
馬楚
畢業於廣州美術學院環境藝術設計。
現任安徽馬楚裝飾設計有限公司設計總監。
CIDA高級室內設計師。
房地產戶型產品設計專家。
房地產樣板設計專家。
與“差不多”無關的人生
去馬楚的工作室三次,親眼見證了一組玻璃牆的落成、拆除和重新落成。我的直覺是,這是個不好對付的人,尤其是——不好對付的老闆。他很忙,一直到第三次,纔有時間長談,第一句話是:“我不能接受‘差不多’。”我擡眼看一邊的玻璃牆,心中一陣凜然。
這個新鮮出爐的工作室,大致包括辦公區域、會議室和馬楚的一個私人小空間,用色僅限黑灰白,陳設刪繁就簡,一眼能“看見”的傢什很少,但坐下來、取一杯茶、或起身尋找一本書時,舒適的材質、精良的品質可以提示你它們的存在。我突然間對沙發書櫥們都肅然起敬,因爲它們都是一個明確反對“差不多”的人挑選出來的。
我想我還是不要參加這個話題的討論爲妙,於是洗耳恭聽。“我從以前到合肥來做項目,到決定留下來,一直到現在,都很感謝這裏的人的一種平和,但現在非常不喜歡這個圈子裏的‘差不多’心態,什麼事情都是‘差不多’就可以了,不會去想我們其實可以盡力把每件事往最好的方向做,這樣你可能會辛苦一些,但最後結果是每個參與者和客戶都能感覺到更多的愉悅。”
家是讓人愉悅的地方,對家的憧憬,每個人骨子裏都有,馬楚說,不要因爲自己的“差不多”去把別人的憧憬搞砸。樣板房,是現代社會爲“家”創造出的同比例模型。從2006年開始,馬楚的人生便以這些模型爲核心。也是從那時開始,這個土生土長的潮汕人鐵了心要在合肥安家立業。
樓層很高,玻璃窗外,一眼能看見很遠的地方,也彷彿能看見一個男子從遠方一路走來的足跡。
汕頭是最鄉土的廣東,馬楚總是這樣說他的故鄉。其實在故鄉的時間也不長,因爲學畫,十多歲便離開海邊去廣州,回家過年,長輩們與外人介紹,無非是兩句話:“最小的那一個,在廣州上學。”當時沒有人想到,最小的那一個,將會走得最遠,也最決絕。雖是故鄉,但那種濃烈的商業氛圍,馬楚坦言自己並不喜歡,甚至不太適應,他在廣州美術學院上學,讀的是最純粹的美術專業。而當時各類空間、平面設計在南方已經興起,井噴的市場需求也使得不少美術專業人士轉型到設計行業,終於有一天,他也決定了要以設計謀生,那些純文藝的夢便被嚴絲密縫地打包收起來了。“所有畫展、美展,我都不去看,因爲不想回頭。”
1997年,已在設計行業打滾了三五年的馬楚初到合肥,被公司派來參與古井假日酒店的內部設計項目。“那時假日酒店的項目是個標杆,能參與是值得驕傲的。”但項目順利完成後,他就回了廣州,與合肥這座城市的再見,又足足等了近十年。
2006年,馬楚被公司派來合肥擔任綠城桂花園的裝飾顧問,暌違多年的合肥不但依然給他平和的溫度,還爲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子。“從前都是被業務推着走,做酒店就一直做酒店,接觸的人和行業都很單一,跟綠城合作後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做。”馬楚意識到這座城市對於設計的需求量絕不僅僅是“差不多”,他迅速轉移了重心,新的公司在當年果斷成立。
“最小的那一個”從此成了公司裏“最大的”那一個帶頭人,也從此紮根在異鄉。同時也意味着,這個不要“差不多”的廣東人,面臨着人生再度的取捨——要爲公司旗下的年輕設計師們創造最好的平臺,他必須放棄自己的設計,他必須再度“忘記”。於是,“我真的不喜歡設計”成了一個曾經的大牌設計師掛在嘴邊的話兒。他反覆強調,有時還會自我闡釋,“爲什麼非要自己做設計呢?我的任務就是將他們推出去,同時讓客戶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設計師。這個工作不是更好?”
而我望着窗外萬物生髮的春之城市,卻猜想,他是不是要讓它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因爲走得太遠,而忘了來時的路。
鄉音難改,在合肥他依然是個當然的外鄉人,而如今回老家,也沒人當他是本地人,這可能是馬楚唯一一個必須接受的“差不多”,“兩邊都‘差不多’吧。”他只能笑笑。已經擁有工作目標和幸福一家的他,知道心在哪裏,這是確定無疑的。我忽然間恍悟,對於這個擁有難得理性與效率的人來說,這一路的軌跡,其實也指向十分確定的歸宿。此人如果只是設計的話,着實太可惜了,因爲他更適合做那個勞心勞力的“老大”。
請忘記“那種”設計
從設計到不設計,馬楚用差不多六七年時間完成——當然,如果他能接受這個“差不多”。在這一個十年所剩不多的時間裏,他想要做的,是帶着設計師和客戶們一起忘掉從前“那種”設計。
“現在的人應該完完全全忘掉設計就是裝修這種概念。”馬楚說,很多人腦中的“設計師”都還是“裝潢設計師”,幫人選吊燈和窗簾,買馬桶和櫥櫃,這說明合肥本地設計行業的發達程度很不夠,必須要改變,第一步,就是從業人員和消費羣體要一起把過去的陳舊觀念徹底扔掉。
“近期做的很多案子,作爲設計公司的我們,都是從建築方案就開始介入,幫助企業做管理方面的規劃,真正的設計,是企業文化和管理方式的設計。”馬楚始終相信,一個人所處的空間是能影響到他的行爲和意識的,所以在設計師的層面應該解決的問題是空間,而不是傢俱的組合。他如今最欣賞的工作模式,是從項目規劃開始即參與討論,從建築物外部到內部空間的構想,都能掌握話語權。雖然目前還不能在公司全部業務上實現,但它是一種方向,並且可以予人希望。
但參加討論便意味着有可能爭執。最近的例子是某企業的度假項目。選址在山水佳處,但建築結構與使用功能的規劃,讓馬楚覺得“浪費了那一方山水”。他於是請對方問問自己,這個房子爲什麼要蓋在那裏而不是別的地方?你又爲了什麼而要建造它?“你的方案必須要能回答這些問題。”
設計師馬楚不但自認“不喜歡設計”,甚至乾脆不認爲設計是種“專業”。他覺得人人都是設計師,每天從早上起牀要設計今天的衣服、設計一天生活的內容、三餐的飯菜,但只需對自己負責,專業的設計師要對客戶負責,而首先也是要過得了自己這一關。“我是沒辦法去做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東西。”
所以,要做馬楚的員工,唯一不需要具備的才能是“騙自己”,我想。而他對自己做老闆的評分又矛盾得不行。“跟員工一起打拼很高分,公司的遠景規劃很低分。”樣板房的設計目前仍是公司業務的重心,區域遍及東西南北,“樣板房的展示可以引起購房衝動,也能告訴大家設計的價值在哪裏,這對於我們是個挑戰,而綠城、華潤這樣的客戶對我們也是種鞭策。”不管高分低分,馬楚對自己的定位已明確爲設計師推手,他的職責是讓喜歡各種風格的客戶能準確找到適合自己的設計師。
對於下一個十年,或再下一個十年,在衣食無憂的前提下,當然最好是能有更多更接近“理想”的方向,但是眼下老闆必須首先考慮大家的生計問題。玻璃牆那邊,是一羣埋頭刻苦的年輕人,如今的刻苦,已有舒適的環境和不必擔心的工資來保障,還是挺幸福的。我猜想,讓馬楚下了決心告別設計的,是不是自己當年某個“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時刻?
這個務實的人,連做公益也確定是幫助學設計的學子,“我是70後,我小的時候根本不知設計爲何物,而在歐美國家,小孩子們的生活裏設計無處不在,他們從生來就每天和設計在一起,這是差距的源頭。”他計劃以自己建立的公益基金來幫助設計專業學生開闊眼界,卻毫不掩飾私心:“至少我自己以後能挖到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