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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莫言來了!”11月30日,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在中山大學開講“我小說中的人物原型”。講座一票難求,偌大的樑銶琚堂連過道都坐滿了觀衆,只爲一睹中國第一個本土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風采。
作爲中大90週年校慶日的最後一個大型名家講座,莫言談到了這是他第一次走進中大,但他對中大的印象則源於魯迅的《兩地書》。
“很高興和大家見面,今天我不是來演講的,因爲我既不會演,也不會講。”身着淺藍格子襯衣、藏青色外套的莫言,甫一出場便以他一貫的幽默贏得滿堂喝彩。
莫言說,他前後共創作了近一百篇小說,塑造了數百個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個人物幾乎在生活中都有原型。然而,他們究竟到底是誰?在講座中,莫言一一揭祕。
“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觀察人、研究人,包括觀察和研究我自己。”談及自己的寫作“祕籍”,莫言說。
對此,中山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導師、中國當代文學研究中心主任、著名文藝評論家謝有順教授認爲,莫言通過人物和故事,保存了中國社會生活中“毛茸茸”、“活生生”的部分。莫言之所以能被世界讀者喜愛,是藉由他的觀察和故事來實現的。
莫氏幽默▶▷
開場先“自白”與妻“約法三章”
“這次講題沒多大意思,尤其是我老婆還坐在下面,我答應她不講那些有趣的事”……講座伊始,莫言首先聲明“莫言”。這個“莫氏幽默”,一下點燃了現場氣氛。他說,講座前,與妻子“約法三章”,尤其不能講哪一本小說的人物原型是她。
不過莫言還是先“自白”,講的第一個人物原型,就是成名作《透明的胡蘿蔔》裏的黑孩子。這篇中篇小說發表在1985年《中國作家》第二期,莫言通過小說人物黑孩訴說了少年時代吃過的苦,生活環境的寂寞荒涼,無人理睬卻又耽於幻想的那一段時光。2012年10月13日,語文出版社將此作品編入高中語文選修教材讀本。
“有人說黑孩的原型是我自己,我不同意,因爲我挺白的。”莫言風趣地談到,在塑造《透明的胡蘿蔔》的主角黑孩時,他確實融入了自身的童年經歷,比如在橋梁工地上爲鐵匠師傅拉風箱,然而黑孩這個形象卻更多地濃縮了一羣跟他同時代、用生命力對抗苦難的孩子的經歷。
談人物原型▶▷
《紅高粱》人物用家裏鄰居真姓名
“高密東北鄉”是莫言打造的小說王國,在他100多部小說中,有數百個人物原型,多用第一人稱來寫,其中有“我爺爺”、“我奶奶”、“父親”、“母親”、“小姑”……
現場,莫言告訴廣州聽衆,作品中不少人物就是村裏的親戚鄰居,而且還是真人姓名。在著名的《紅高粱》家族裏,“我奶奶”戴鳳蓮是個精明能幹、率真潑辣、堅強勇敢的女性,莫言表示,在這個複雜的形象裏,可以看到他奶奶、堂姑和堂嬸一生的經歷。
莫言說,寫作小說時,爲了找到親切感,會用家裏鄰居的名字,本想寫完時再替換,但最後總髮現“牽一髮動全身”,成爲不可能的任務。
莫言解密說,最近熱播的電視劇《紅高粱》,當初拍成電影后,隔壁的叔叔大爺們看後很生氣:“我活得好好的,憑什麼被你弄‘死’了?”“我明明是殺豬的,怎麼在你筆下就‘剝人皮’?”爲此,莫言的父親不得不挨個道歉,還解嘲說:“兒大不由爺,他在北京俺也沒辦法,你看《紅高粱》裏他第一句寫我都是土匪種!”事後,父親偷偷地告訴莫言:“以後能換個名嗎?李三寫成王五不就行了嗎?”
莫言笑稱,他吸取了這個教訓,所以在熱播劇集《紅高粱》裏,民國時期高密縣長曹夢九的角色就改叫做“朱豪三”。
談戰爭小說▶▷
人性與獸性較量是戰爭小說突破口
中國北方鄉村生活中形形色色的故事、人物乃至動植物共同構築了莫言筆下獨特的世界。
在莫言的代表作《豐乳肥臀》裏,鳥兒韓的原型叫做劉連仁,是莫言的同鄉,當年莫言騎自行車十多公里,就是爲了採訪他的故事。“如果有機會,我想專門爲他寫一本書。”
1944年,高密人劉連仁被日本侵略軍擄到北海道做勞工,不堪虐待的他毅然出逃,在北海道8萬平方公里的雪地裏,自殺未遂的劉連仁像野人般生存了14年,直到1958年一個日本獵人誇田清治在一個洞穴中發現了他,引起了世界轟動。
莫言從小就知道這個人物,上世紀80年代,他以作家和鄉親的身份採訪了劉連仁,與之徹夜長談。2005年,莫言來到日本獵人誇田的牀前,聽這個病危之際的老人講完了劉連仁的故事。
關於這個日本老人和中國勞工的故事,莫言說,有一句話他沒有寫進小說裏:“在戰爭的環境下,一個正常的人有可能會變成‘野獸’,而一個很壞的人也會變成英雄。戰爭中人性和獸性的較量,實際上就是戰爭小說的突破口。”
廣州中學生“搶麥”提問如何看待小說中的“性”
莫言:教育和衛生部門
應關注青少年性教育
-現場
“建議中學生現在不要讀我的小說,可以等到你長大結婚後再看。”講座最後,一位廣州中學生“搶麥”直率向莫言發問:“老師要求看您的小說,可是小說有許多性行爲描寫,如何看待‘性’?”全場一片譁然。
這個問題,讓莫言始料未及。“謝謝你的坦率!”莫言有些尷尬地說,他寫作時並沒有預設讀者羣體,沒想到寫的小說會有朝一日被小學生或中學生閱讀。“如果有這樣一種預設,寫作時會非常小心謹慎。”
“我最直接的建議是,你不要聽你老師的話,現在不要讀我的小說了。但可以讀我的散文,寫母親的、寫鄉村風景的、寫讀書的……”莫言說。但他也表示,現在網絡上有遠遠比作家小說描寫更可怕更露骨的東西,孩子也能接觸到。對於這些,作家要關注、要自省。而如何讓青少年樹立正確性觀念,恐怕是教育部門和衛生部門要關注的問題,應該引起社會重視。
迴應▶▷
“羞答答”不利中小學性教育
廣東省教育研究院教研員、教研室社會科主任鍾守權認爲,文學作品,不僅是莫言的作品,還有藝術題材,但凡涉及到性,是否適合中小學生閱讀,這不是一個孤立的話題,應該與中小學生生理、心理髮育,性教育程度,以及道德和社會性發展狀況相協調掛鉤。
鍾守權目前負責廣東省少年兒童道德教育、社會性發展、法律、安全教育等教材編纂。他告訴記者,廣東曾做過高中生和初中生性行爲調查,結果發現中學生髮生性行爲與受到色情書籍,或圖書中關於性的描寫有關。“因爲中小學生沒有循序漸進的性教育,(性的內容)突然擺到他們面前,有可能成爲潛在的性衝動的誘惑源。”
他認爲,廣東跟全國一樣,目前的性教育還處於起步階段,最大的障礙是,真正的教育沒有擺開、落到實處。而主要原因是教育者、老師和家長受傳統觀念的影響,在性教育方面難以啓齒、一知半解。
“越是羞羞答答、神神祕祕,越難以科學坦然地開展性教育。”鍾守權說,性教育是孩子從自然人成爲社會人的重要內容,必須樹立健康的性價值取向,性倫理道德。
建議▶▷
涉性題材作品可適當分級
鍾守權建議,對涉及性題材的文學作品和影視作品,適當地劃分等級。
此外,他建議,從幼兒園到高中,不同階段應該開展不同的性教育。在幼兒園和小學的中低階段1—4年級,主要開展性生理啓蒙,傳授生理知識教育。小學高年級階段,進行啓蒙的性意識教育。到了初中,可開展健康的性道德教育。再到高中,就要進行健康的性行爲教育。“如果性教育完整,在高中階段閱讀莫言的小說就沒問題。”
-花絮
爲何遲遲不買房?
“廣州房價比北京低很多,可以考慮”
“您在獲得諾獎後曾說,要拿獎金在北京買房,但好像一直沒有買。請問您什麼時候出手?”現場中大中文系一位研究生問道。莫言意有所指地笑答:“現在廣州的房價比北京的便宜得多。”觀衆席中即時爆發一陣歡呼:“在廣州買房吧!”莫言輕咳“可以考慮”,但又連忙笑着擺擺手:“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會否跨界拍電影?
“我還是適合自己管理自己”
一位從事影視行業的觀衆問莫言,是否有可能像韓寒、郭敬明等80後作家一樣,自己當導演,拍自己的小說。莫言正色搖頭道:“肯定不會。導演是一種管理者的角色,我還是比較適合寫作,自己管理自己。”
成名後創作心態?
“以前一天寫一篇短篇小說,現在一週寫不到500字”
一位中大學子問莫言,與早期相比,如今在創作心態上有何轉變?他回答:“上世紀80年代,我一天能寫一篇短篇小說;現在,一星期只能寫不到500字。“與早期的創作相比,成名後的莫言出手提筆愈發謹慎,他表示自己對別人的評價想得太多,反而成爲了枷鎖:“我想恢復當年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