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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講人:樑爽
婆婆六十四的時候,我和她的兒子結了婚。
在我們這個小縣城,六十多歲了,才娶上兒媳婦,實屬少數。婆婆晚婚,直到三十二歲才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在接連生下了兩個女兒後,婆婆終於在三十八歲那年完成了她生命中的壯舉,生了個兒子,算是給老馬家立下了汗馬功勞。
我的母親比婆婆整整小了二十歲,差了一代人,怎麼看婆婆都是奶奶級別的,“媽”字很難叫出口。所以當迎接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我孃家奔向婆家時,我腦子裏轉悠的並不是離開親孃的惆悵,也不是當新娘子的喜悅,而是怎樣才能在婆婆一開門的瞬間,自然而順暢地把“媽”字叫出口。
婆婆家住一樓,當老公輕鬆地把我抱到門口,正準備敲門時,門“刷”地一下就從裏面開了,婆婆的臉一下了放大在我的面前,我一下子愣住了,據過來人講,這種時候,你不叫個三五聲“媽”,是絕對不會給你開門的。所有的假設的場景都被打亂了,當我調整好情緒,正準備開口叫“媽”時,婆婆一下子就把老公拽了進去,一臉心疼地說:“多沉呢?快抱屋去。”就這樣,“媽”字被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婚禮是怎麼進行的,我是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只是在進行過程中一個勁兒地奧惱,爲什麼就沒開口叫媽。因爲聽人說,婚禮當天不改口,那以後就不好改口了,事實也的確如此,都結婚好長一段時間了,我還糾結在怎麼稱呼婆婆呢。
老公上班的時間和我的時間不在一個點上,他往往要比我早出發半個小時。公公退休後又兼了一份工作,也早早就走了,所以,大部分時間,早飯是同婆婆一塊進行的。可誰知道,早飯時間也是我“痛苦”時間的開始。
真如老公所言,別看婆婆歲數大了,可是很能跟上時代發展的潮流,這不,從早餐上就能看出來。當我睡眼惺鬆地來到餐桌上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杯奶,幾片面包,最難得的是,竟然還有一枚煎好的蛋,六分熟,按照愛吃蛋的人來說,火候是剛剛好。可是,天可憐見,半熟的雞蛋我是吃不下去的,最過分的是,還有一杯奶,我天生我鮮奶就沒緣,一聞到奶味就反胃。
可是,婆婆辛辛苦苦地起個大早,給你做了早餐,你還這不吃,那不吃的,實在說不過去。怎麼辦?怎麼辦?我一邊機械地往嘴裏塞着麪包,一邊在想着對策。正在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的時候,滴零零的手機鈴聲解救了我,我就象得了特赦令一樣,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拿起提包就往外跑。婆婆一下子就攔住了我:“什麼事啊,這麼着急?吃了飯再走!”我連忙一邊擺手,一邊往外跑:“不了,不了,單位有急事!”我逃也似地飛出了屋子。
一上午,我都是在飢餓中度過的。
中午當我飢腸轆轆的回到家,竟然在門廳外發現了一箱鮮奶,天啊!這是誰買的?我要崩潰了!在飯桌上,我期期艾艾地問着婆婆:“我看門廳有一箱奶,是您買的?”婆婆搖了搖頭,“那是你對門王大媽給送來的,說是給你喝的。”“可是,我最不愛喝鮮奶!”情急之下,我喊了出來。婆婆擡起頭驚愕地看着我:“你不愛喝奶?!”我慌亂地點了點頭。見我一臉認真的樣子,婆婆放下了手裏的筷子,一臉和謁地:“跟我說說,你還不愛吃什麼東西以後做飯的時候,我注意點。”見婆婆一點兒沒有怪我的意思,我壯起了膽,用手筆劃起來,“就是那個煎得半生不熟地蛋,我也吃不下去,我要吃就要吃熟得透透的。”婆婆一下子就樂了,“你這孩子,爲啥不早說,這些早飯,我也是通過看電視學來了,電視中,你們年輕人都愛吃這種鈑,其實,我也吃不慣那些牛奶、煎蛋的。我是想就乎着你的口味呢,看來,還真是弄巧成拙了呢。”啊,原來婆婆是爲我着想呢!
第二天,早起,我就急奔餐桌,香噴噴的饅頭和熱乎乎的小米粥一早就擺在了那裏,我立時坐在了椅子上,大塊朵頤起來。
但凡有事要和婆婆溝通時,我且犯嘀咕呢,怎麼樣才能自然地開口叫“媽”呢?許是看出了我的尷尬。有一天在婆婆七大姨八大姑地一通神侃後,話鋒一轉,對我說:“其實我倒不在乎,叫不叫我一聲“媽”的,只要孝順就行,咱們在乎那種形式。”
婆婆的一席話,讓緊壓在我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立時肆無忌憚起來,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您的想法和我的想法驚人的相似,我看也不用注注重那形式,您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彆扭?這‘媽’字,實在叫不出口,你不會怪我吧。”“不會!不會!我有那麼不通情理嗎?”婆婆真好!
有一天,不知道是在班上吃了什麼東西,壞了肚子,還是吹空調,涼了肚子,總之,一天下來總往廁所跑,到晚上下班的時候,已經拉得脫胎變形了,剛一到家,我就把自己扔在了牀上,蓋上了厚厚的被子。
許是看出了我的失常,婆婆一下子就衝進了我的臥室,“怎麼了?怎麼了?”我有氣無力地嘟哇囔:“肚子疼。”婆婆一摸我的腦門,“糟了!發燒了!”說完,一下子扯走了我身上的厚被子,蓋上了一牀薄被子,“發燒更不能捂着,你先躺着休息,我去請咱社區的王大夫。說完這話,婆婆就急匆匆地走了。
老公今天晚上夜班,是無論如何也脫不開身回家的,沒有他在身邊,我倍感委屈。就在委屈和發燒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在一種舒服的涼爽的感覺中醒了過來。我的腦門上搭放着溼毛巾,我胳膊上正打着點滴,此時的婆婆正戴着老花眼鏡湊近了輸液袋,努力看着輸液袋上刻度。我向牆上望去,此時,鐘錶指針正指在了午夜十二點,從我下班到現在,時間已經整整過去了6個小時,在這個小時裏,是婆婆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牀前,照顧着我。
柔柔的燈光,從房頂上瀉落下來,灑在婆婆的臉一上,是那麼地慈愛,我鼻子一酸,不由輕喚出聲:“媽!”婆婆一下子就轉過了頭,見我滿臉淚痕,慌忙問着,“孩子,咋啦,肚子還疼呢?”我破泣爲笑,安撫着婆婆:“媽,不疼了,我很好!”
不知什麼時候,一方斜斜的月光透過窗簾,照進了屋子,是那麼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