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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講人:樑爽
四月的午後,陽光明媚,溫暖和煦。太陽軟軟地照着這座農家院子。兩扇黑漆鐵藝柵欄門安靜地看護着滿園春色。小屋門前的葡萄架上,慵懶地地倚着幾株彎曲的葡萄藤,藤的枝椏間,點綴着剛剛冒出的嫩芽兒,有黃的、有綠的,正迎着太陽泛着亮光、伸着懶腰。緊挨着小屋的蔬菜大棚,整齊而潔淨,白色的塑料大棚與粉色的屋頂沐浴着陽光,靜謐而又安逸。大棚前,有片劃好的地塊兒,一角兒種了棗和蘋果樹,樹冠上有嫩葉搖曳,一寬條地種了幾行玉米和黃豆,還有十多塊長方形的地塊兒撒了菜籽兒。油菜和西紅柿已經急不可耐地拱出了地面,似乎急着跟旁邊樹上的枝葉打招呼。
我站在院門前,感受着它的新鮮和陌生,在溫暖的春光裏默默回味着兩年來酸甜苦辣。
兩年前,我在郊區買了新房子,但可惜沒有屬於自己的院子。很長時間了,我想擁有一處屬於自己的田園,無論大小均可,不管是花草果樹,還是蔬菜穀物,可以隨興種植。也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誰有空閒都可以過來聚在一起,品茶、聊天、吃農家飯。
這份對田園生活的期待,最早緣於學生時代對陶淵明詩的自然與恬淡嚮往。“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陶淵明.歸田園居.其一)這質樸清新的畫面,從那時起就定格在記憶裏。多年之後,步入社會,在職場和生活的磨礪中,漸漸地對世俗的紛擾有所頓悟,進而有了牴觸和排斥。然爲生計又不能遠離塵世,現實再骨感也得撐着,因而對陶淵明《飲酒》一詩中所希求的生存境界,便有了執著和依戀。“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淵明.飲酒.其五)我想我是在迷茫中,將它超拔的意境變成應對骨感現實的柔軟之鄉了。於是,它成了我努力追尋的生存目標。你想啊,活在紛擾的人羣裏,又想不受各種干擾,怎麼才能做到呢?只能是先做到內心清淨,之後,找個有山有水的開闊地界兒來次郊遊,等太陽西下的時候,一羣飛鳥也像你一樣,載着湖光山色盤旋歸來,與你一起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那一刻,你已經遠離了滾滾紅塵,你若有所思、所悟、所得,也不必說與誰聽,看看,這活法兒多簡單,多清淨,多環保啊,誰能不向往呢?
可現實中上哪去找塊兒能讓你能活得迂迴往復的地方呢?城裏到處是工地,拆一層恨不能蓋它三五十層,連便道都捨不得拓寬一尺,拆了蓋,蓋了拆,依舊是滿滿當當。特別是高樓一起,連視野都變得跌跌撞撞了,更別奢望“悠然見南山”了。雖然樓高,雖然房價高,那也罷了,因爲誰有錢便可以改善一下居住環境,畢竟這在三十年前是很難辦到的。然而新的問題又來了,比如空氣中的霧霾,比如飲用水的污染,最要命的是食品安全問題,其中的蔬菜、水果、糧油都與催長素、草甘膦、抗生素密切相關,這讓人大傷腦筋,繼而令人望而生畏。工作一天回家,面對葷素搭配幾乎完美的飯菜,是吃還是不吃,是多吃還是少吃?基本成了每頓飯前的思考課題。儘管爲難,但每天還得猶猶豫豫、了了草草地吃,起碼得活着,得病再說得病的。
正當我爲“吃”想入非非、一籌莫展的時候,機會來了。好友二姐說,在近郊可以承包一塊菜地,自己愛吃嗎就種嘛,多自在!我一聽別提多高興了,轉天就跟她去了現場,到那一看,媽呀!真是塊地就是沒有菜,除了地就是地上的草嘛也沒有,而且交通等應有的設施也沒到位。二姐說,別急,馬上動工,一屋一棚一院,棚可種菜,院子啥都能種,而且路燈、圍牆、網線、物業、保安、公交車也會隨着開工,依次到位。
說實話,當我聽到有這麼塊地兒的時候就動心了,不爲別的就爲能放心地“吃”。可輪到真幹,我心裏難免有畏難情緒,自己畢竟沒幹過農活兒,也沒有多餘的體力。這可不是坐在陶淵明的院子裏,三五知己喝茶、山南海北聊天兒,這得變換角色頂着太陽翻地、播種、除草、澆水、施肥、收割,一句話得像農民一樣真幹,而且我也沒有富裕的工資,可以放在荒郊野外曬着。勞力和財力匱乏的難題擺在眼前,讓我猶豫不決。二姐在旁邊倒是眉飛色舞,還唸叨着,看多豁亮!定了吧!我邊點頭邊說得回去商量商量。
回家之後,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家人說了,哪成想,不但沒有一個贊成支持的,反倒一致發出否定的聲音:嗬,你真敢想,大老遠的種地給誰種呢?沒等你收割可能就沒了,你累不累啊?有那些錢還不如理財呢!何況你沒錢,借錢開荒啊?再說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能合得來嗎?出了矛盾糾紛咋辦?這麼遠還得上班怎麼來回折騰啊?我一聽又氣又急,本來想爲家人解決吃的問題,不說怎麼想辦法弄成它,卻換來一堆牢騷,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了。剛想與他們爭辯個高低,老爸說話了,說你做事得想好了再做,可別後悔。是啊,家人的擔憂也正是我所思慮的,這的確是難題,他們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有道理有困難就不做事了?一想起每天吃着沒有原味兒,又莫名奇怪隱含在你身體做着說不清的化學反應的東西,所有的困難和責難都難抵吃食給我帶來的重重焦慮了。不就是沒錢嗎?借!過它三五年緊巴日子。不就是人手不夠嗎?找人幫忙!不就是來回路途耽誤時間嗎?把雙休日搭上。不就是交通不便嗎?坐出租車,怎麼也比自己養車划算。我就不信吃不上放心的食品?!當然,這得我自己先付出代價,不然肯定沒有結果。想想,能爲家人消除點食品隱憂,即使出點本錢也算值得,因爲只有先保證我們身體健康,才能再說學習、工作的正常循環和運轉,您說是吧?
主意已定,我開始找朋友、同事籌錢,錢湊夠了就跟二姐去定院子。大概轉了兩圈,我們選中了一側鄰水的院子,我倆一前一後做了鄰居。大概一星期吧,就把手續辦齊了,只等鑰匙到手就能開荒種地了。
等待的日子欣喜而惆悵,想想不久就會有個屬於我的院子了,心裏那個美啊,恨不能馬上就能種出菜苗兒,果苗兒,看着它一天天長大,再變成一盤盤原汁原味、香氣四溢炒熟的青菜、切好的水果,一家人團團圍坐,吃的放心,喝的也放心,那是多麼令人羨慕啊,基本趕上特供待遇啦,想想都能引出饞蟲來。可是,院子能開花結果還得用錢哪,去哪借呢?真是愁人哪。
經過漫長的等待,過了一個冬天,又快入冬時節,鑰匙終於到手了。意想不到的是,之前持否定態度的家人,一改冰冷的面孔,你一嘴我一嘴地問開了:“咱家那院子多會兒能看看去?那有多大呀?我們贊助你點兒錢趕緊裝修吧!”敢情他們比我還急,好像院子是我給他們定的。我連忙順水推舟,鑰匙是到手了,可沒錢後邊的事嘛也幹不了,你們就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吧。
有了家人湊來的錢,我的心裏暖暖的,心想,這下就不會窩工了,連日來的愁雲立刻煙消雲散。節氣不等人哪,到了週末,找上二姐,訂好了裝修方案,僅用一個月的工夫,院子的活兒就完工了。家人們聚在一起,裏裏外外打掃了一天的衛生,看着窗明几淨清爽豁亮像模像樣兒的庭院,大家都笑容滿面、七嘴八舌地發表見解,這個說種瓜,那個說種豆,看那樣兒都憋足了勁兒,就等來年開春兒辛勤耕種了。此刻,我才深深地鬆了口氣,這院子把大夥的熱乎勁兒聚到一塊兒了。快兩年了,爲了你們也爲了我,好累呦!
春節剛過,我們就忙開了。先去找下過鄉種過地的老伯幫忙,讓他跟我到村裏的集市購買急用的農具,妹妹一家歇班的日子,一起來幫忙到院裏翻地。等釘耙、鋤頭、鐵杴和鎬湊齊了,我就找人打井,跑種子商店去買應季的菜籽,到育苗基地去訂樹苗兒。會幹農活兒的老伯和朝氣蓬勃的大外甥都來幫忙,他們你來我往忙東忙西手腳並用,這個院子把幾家人攏在一起,一塊兒出力,一起流汗,大人孩子的臉上都含着希望和快樂。終於把該種的種了,該撒的撒了,一切忙完已是人間四月天了,而我也累得快散架了。
不錯,就是您開頭看見的景象,我的院子可以說初具規模了。不過,我還有新的設想和安排等待完善,大棚裏應選種應季水果栽種,但眼下忙不過來。院子鄰水的一側應該補種幾棵柳樹,等到綠樹成蔭時,讓柔軟的柳枝柳葉可以在水面盡情地嬉戲。鋪着地磚兒的空地上,應擺上大小適當的石桌木凳,再栽棵美妙醉人的銀杏樹。當碩大的樹冠如傘蓋可以遮陽,地上落滿淺黃色花瓣的時候,親朋好友們,不管你知不知道、喜不喜歡陶淵明,都能來圍坐在樹下喝茶聊天了。遠道的親朋可以吃了飯再走,誰想吃嗎儘管到地裏去摘,都是綠色的,想怎麼吃就怎麼做,全憑您喜歡,包管您茶足飯飽。那一刻,您一定能領略到我面朝黃土春暖花開的愜意。
來吧,親朋好友,來看看我的小院子,年輕時追求“精神”沒有達到的目標,卻因今天追求“物質”而獲得了,這不能不說是“無心栽柳柳成蔭”,而且,精神與物質可以合而爲一了。來吧,喝杯茶,聊聊天,這裏雖無山但鄰水,智者樂水;這裏雖無鴻儒但無白丁,可以閱經。相信當草色泛青、苔痕碧綠的時候,您肯定會“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