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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反貪局局長,這個頭銜下的生活和職業經歷頗有些神祕。那些貪官污吏栽在什麼樣人的手裏?什麼樣的火眼金睛、什麼樣的霹靂手段,能夠讓那些社會的蛀蟲無所遁形?今年2月底,全國檢察機關“十佳反貪污賄賂局局長”在北京受到表彰。本版在此披露反貪局局長崗位上的部分職業內情,以饗讀者。
人物介紹
楊耀傑16年查處25名廳級幹部。從一名普通偵查員成長爲重案組組長、偵查處副處長、處長。2001年任湖北省武漢市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現在主持反貪局日常工作,先後參與和組織偵破經濟犯罪大要案200餘件,爲國家挽回經濟損失上億元。
胥精華現任四川省瀘州市檢察院反貪局局長。在他擔任常務副局長近3年的時間裏,由他主審、主辦、參與辦理和組織指揮查辦的貪污賄賂案件共計96件,其中大要案佔75%,爲國家挽回直接經濟損失6000餘萬元。
每年從3月1日到7月31日,是反貪局辦案的黃金時間。在這段時間裏,反貪局辦案佔全年辦案總數的80%以上
記者:反貪局所辦的案子主要是國家公職人員職務犯罪。案件線索是怎樣來的?
胥精華:反貪局所辦的案子,除了羣衆舉報外,另一個重要來源就是挖掘“案中案”。反貪局辦案一般都有一個時間段安排,每年從3月1日到7月31日,是我們辦案黃金時間。這段時間反貪局所辦的案子佔全年辦案總數的80%以上。因爲這段時間天氣比較好,適於辦案,而且這個時期立案偵查完畢後,到了下半年就可以着重進行固定證據、移交起訴等工作。在黃金時間內,反貪局的人幾乎全天候工作。這段時間,打辦公室電話,我基本上都在,無論多麼晚。
讓犯罪嫌疑人開口說話,關鍵是把握住他們心理動搖的臨界點
記者:貪污賄賂犯罪嫌疑人可能心態都是一致的,就是扛着不說。怎麼才能讓他們開口說話?
楊耀傑:犯罪嫌疑人作案時不想被發現,更不願承擔法律責任,到案後也百般抵賴、負隅頑抗,這是不爭的事實。偵查活動旨在揭露和證實犯罪。爲此,矛盾雙方各顯其能,針鋒相對。由此決定了犯罪嫌疑人的心理動搖不會一觸即發,只有隨着審訊時間的推移、信息的催化、證據的展示以及位置的變化,犯罪嫌疑人內心深處纔會產生動盪、分化,這時其心理動搖就會通過其表情、語言、姿態等表現出來。
反貪人員及時察覺到犯罪嫌疑人心理動搖的表象,把握住犯罪嫌疑人心理動搖的臨界點,就如同掌握了開啓犯罪嫌疑人坦白之門的鑰匙。
反貪局長乾的是“摘帽子”的活兒,更難應付的是站在嫌疑人背後的那些人———不知道他們都是誰,有多大能量
記者:自6年前反貪總局局長被撤職以來,反貪局局長成貪官的事情每年都有發生。2004年有兩位高級反貪局局長落馬,包括江蘇省檢察院反貪局原局長韓建林、太原市檢察院反貪局原局長賈軍英。去年,河北省邢臺市反貪局局長李會生家發生爆炸案,其妻子嚴重受傷,警方經過勘查後認定這是一起蓄意謀殺案。這些似乎表明反貪局局長屬“高危人羣”。如何應對誘惑和壓力?
胥精華:如果你天天反腐敗,那麼,那些“不乾淨”的人,就會想方設法拉你下水,因而,任何一個反貪局長都要經受地位、金錢和美色的誘惑和考驗。從全國已經發生的情況來看,反貪局局長的確是高風險的職業。站在反貪局局長位置上,不是你能不能抵制誘惑的問題,而是你必須抵制誘惑的問題。
記者:反貪工作和公安偵查工作有差別嗎?
胥精華:反貪工作和公安偵查工作的差異是,我們辦的是“拎皮包的人”的案子,公安針對的則大多數是“穿草鞋的人”;它和組織人事部門工作也不同:反貪人員乾的是“摘帽子”的活,組織人事部門則多數時候是負責“戴帽子”。
記者:工作中的主要壓力和阻力來自何方?
胥精華:在辦案中面對的涉案人相對是好“對付”的,因爲他們多是因爲“有事”才被找上的。但更多的時候,我們疲於應付站在這些人背後的那些人———我們不知道他們都是誰、有多大能量,也不知道他們會幹什麼,這就要求我們打鐵必須自身硬,還必須秉公執法、業務過硬。
法網與柔情:
與在學生時代互有好感的女生戲劇化相遇,但她是犯罪嫌疑人。
胥精華上任之初,前往四川省瀘州市古藺縣指導查辦一起貪污案。剛到古藺縣他便得知,使調查陷入僵局的犯罪嫌疑人之一,就是他在讀中專時的同學央吉。
那時,兩人都是班幹部,央吉愛上了才貌雙全的胥精華。胥精華雖婉拒了央吉的愛意,心裏卻一直對央吉有一份負疚感,並希望她幸福。沒想到10多年後,央吉以涉案人身份面對他。前來說情的一位老同學說:“看在央吉過去那麼愛你的份兒上,你不能是冷血動物啊!”
因爲這層關係,胥精華提出迴避,但在迴避之前他決定真誠地與央吉談一次。央吉一見到胥精華就失聲痛哭,他也禁不住潸然淚下:“如果我包庇你,不僅救不了你,我也得搭進去。只有主動配合,爭取從寬,並檢舉立功,才能救你。你爲人義氣,但不能因爲腐敗分子給你一點小恩小惠,就爲他們扛着,那是爲虎作倀。你我都是在校期間入黨的共產黨員,所講的義氣應是國家大義,是人間的正氣。”央吉聽罷,擡起頭,眼睛閃着淚光。
胥精華的一番話喚回了央吉的正義感,她徹底交待了自己的犯罪事實,並檢舉了他人。一起幾經反覆的疑難案件就此告破,央吉依法獲得了從輕處理。
河邊走和不溼鞋———破解涉案人家屬所設的行賄“局”
楊耀傑說:“每一個在反貪崗位上工作的人都有被拉下水的風險。所以,對反貪局局長的第一素質要求就是要能堅守清廉。”
楊耀傑清楚地記得,在走上反貪崗位的第二年,當時還是科長的他就遭遇到金錢誘惑:一個涉案人家屬(女)打電話約他單獨見面。楊耀傑意識到了這其中的“危險”,及時向領導作了彙報。由於案件正處攻堅階段,爲了勸說這位家屬支持他們的工作,領導決定讓楊耀傑赴約。但楊耀傑提出,希望與單位新來的一名女同事同去,一是可以多一位證人,防止這位家屬“設局”;二是可以教育新來的同事,一定要有風險意識和自我保護意識。
那位涉案人家屬對楊耀傑帶來一個女同志感到很詫異。楊耀傑解釋說,這是他的表妹,晚上沒地方吃飯,是來蹭飯的。鑑於此,這位家屬也沒多說什麼,但飯後還是要給楊耀傑一個可能是裝着錢的包裹。這時,楊耀傑透露了“表妹”的身份,建議這位家屬不要走這條道,應該積極協助涉案人退還“贓款”,爭取寬大處理纔是正途。
這件事後,楊耀傑“不吃這一套”的形象開始樹立起來,此後,楊耀傑遇到類似的情況就慢慢少了。這爲他在反貪局局長位置上站住腳打下了基礎。
難啃的骨頭和職業榮譽———12小時法定訊問時間內取得突破
2004年初,武漢市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偵破市政府經委機關處長楊某受賄串案時,又發現市政府科技機關的處長牛某亦有受賄嫌疑。楊耀傑立即請示批准,果斷決定傳訊牛某。牛某是下午下班後到案的,楊耀傑部署好工作,回到家已是午夜時分。可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他想,主管副市長已經知道牛某被傳訊的消息,如果第二天上班之前,“拿”不下這個案子,就必須放牛某回去上班。法律留給他們的盤問時間只有12個小時。如果此案最後流產,不只是放過了一個腐敗分子,而是涉及反貪局乃至檢察院的形象和今後工作的有效開展問題。
凌晨3時許,楊耀傑又急忙趕回院監控室。他一邊詢問進展,一邊仔細觀察牛某的反應,並不時與戰友分析案情,尋找突破口,調整對策,有效地指揮跟進。凌晨6時許,牛某終於在法定訊問時間內徹底交代了受賄20餘萬元的犯罪事實。通過這條線索,偵破了5起政府機關工作人員受賄大要案。
一次臥底:扮成馬仔追查行賄人
1991年夏天,楊耀傑通過一封匿名舉報信破獲了一起黃金採購集體受賄案———某工藝美術公司負責人在深圳採購黃金飾品時受賄,行賄方是一名叫阿童的黃金走私分子。當時,國內和國外黃金價格每克差價在30元以上,黃金走私是國家嚴厲打擊的刑事犯罪。
要查證受賄必須先證實行賄,楊耀傑決定化裝成“黃金販子”,闖虎穴,偵查並抓捕阿童。臨行前,楊耀傑曾對同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我有三長兩短,後事就拜託給你了。”這一年,楊耀傑涉足反貪工作剛剛兩年。
楊耀傑帶着線人劉某趕赴深圳,以劉某“馬仔”身份與阿童接頭。阿童一見劉某帶了個生面孔,立即警覺起來,一把將劉某拉進裏屋逼問:“外面那人是誰?要是‘公安’我馬上找人‘做’了他!”劉某強作鎮定告訴阿童,楊耀傑是個鄉下人,不是公安。楊耀傑當天裝成一副沒見過大世面的模樣,對屋裏的陳設及裝潢嘖嘖稱讚,讓阿童逐漸打消了戒心。
經過三番五次的交手,阿童同意交易,深圳警方在兩人的交易地點埋伏下重兵。按照偵查方案,楊耀傑帶着借來的30萬元與阿童交易,就在交接黃金時,阿童被擒,當場收繳黃金1400多克。走私犯阿童無可奈何地哀嘆:“我阿童在黃金走私道上混了8年,想不到栽在你們武漢的檢察官手裏!”
楊耀傑說,作爲反貪檢察官,這種臥底經歷是極其少見的。事隔十幾年,他說起臥底的每一個細節,彷彿就在昨天。
沒有貪官因爲缺錢才貪污受賄
長期與貪污受賄的腐敗分子打交道的胥精華,在分析貪官的犯罪心理時說,這些人往往貪得無厭,幾乎沒有人是因爲缺錢纔去貪污受賄的。他認爲,貪污受賄的人之所以過不了“財色關”,是世界觀出了問題。這些人過得慣苦日子,卻不會過好日子。
楊耀傑指出,貪污賄賂類犯罪是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之便實施的犯罪,都是故意犯罪。他們之所以故意,一是貪慾戰勝了理智,利益認識超越了風險認識;二是抱着僥倖心理,總以爲別人不知道;三是一種病態心理在作怪。
楊耀傑參與偵辦過湖北省武漢市公安局原局長楊世洪涉嫌貪污受賄的案子,並和他有過一次對話。楊耀傑問,生活本來已經很好了,爲什麼還要貪財?得到的回答是:“心態失衡。”其實,這些人生活中並不真缺錢,只要他們節儉一些,憑着國家發給他們的薪酬,完全可以過上比較體面的生活。作者:本報記者萬興亞
突破受賄者的心理防線
2001年,楊耀傑負責調查一起武漢市公安局3名警察利用職權、收受賄賂的案件。他們均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特別是其中的鄧某,有7年預審員的經歷,突破他的心理防線則是破案的關鍵。
訊問伊始,鄧某一言不發,連看都不看訊問人一眼。這樣僵持了幾個小時。時任主管業務副局長的楊耀傑決定親自上陣。當訊問人員向鄧某介紹楊耀傑的身份時,鄧某放下二郎腿,微微欠了欠身。這一細微的身體語言,引起了楊耀傑的注意,決定主動試探鄧某。
楊耀傑倒了一杯茶,遞到鄧某面前,問道:“怎麼樣?”一句中性的問話,把矛盾推給對方,讓他去理解。鄧某終於開了口:“配合啦!”
“配合,那好啊!”楊耀傑將計就計地說道。可是,鄧某雖開口說話,但就是不談實際問題。“聽說你是老偵查員,我看水平也不怎麼樣。別人介紹我是局長,你連證件都沒有看,就相信了,證明你的證據意識太差!”楊耀傑旁敲側擊,似在表明鄧某的犯罪行爲已留下證據。
鄧某一愣,擡起一直低着的頭。見此情景,楊耀傑又對鄧某所處的境況作了客觀分析,說得鄧某一直聆聽,不語。
楊耀傑意識到,鄧某的抗拒心理正在發生變化,於是問:“我們凌晨兩三點鐘把你傳來,這說明了什麼?”潛臺詞是,如果沒有直接證據,怎麼會對你採取如此緊急措施?
鄧某掃了楊耀傑一眼,並反問一句:“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請講!”“我在這裏,我們單位領導知不知道?”
僅此一句話,使楊耀傑眼睛一亮。在分析了鄧某內心潛臺詞的多層含義後,楊耀傑得出結論:鄧某已陷入兩難境地———到底是捨車保帥,端出個別小問題,保住自己的職位,還是沉默到底,引得本單位紀檢部門和檢察機關繼續深挖。總而言之,他的心理防線已經動搖。
之後,楊耀傑沒有像常規訊問活動那樣立即以嚴厲的聲勢去壓鄧某的氣焰,而是單刀直入,點穿鄧某的心思:“你不要再猶豫了,儘快交待,爭取寬大處理吧!”不久,鄧某徹底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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