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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中的潛規則只有男人才最清楚。做生意並不僅僅是現代企業制度就夠了
8月24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中國性別平等與婦女發展狀況》白皮書並舉行新聞發佈會,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婦聯主席顧秀蓮就舉辦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十週年紀念活動以及中國政府推進男女平等、優化婦女發展環境等方面情況進行了說明。
此前一週,溫家寶總理在第四次全國婦女兒童工作會議上強調,要把婦女兒童發展狀況作爲衡量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和政府工作的重要指標,將婦女兒童事業納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十一五”規劃;並切實提高婦女參與國家和社會事務管理能力,加大對農村婦女兒童工作的支持力度。
35歲的女律師顏文翠關注了上述消息,但十年前,她從西南政法學院畢業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性別會爲她引以爲豪的職業帶來一絲尷尬。
“你會喝酒嗎”
“2002年,我在北大法學院進修時,一位男律師問我:你會喝酒嗎?我說,不會。他大吃一驚,不喝酒怎麼打官司呢?”顏文翠說。
22歲的大學畢業生李爽是個心氣很高的女孩,成績優秀,不甘心做“男人的肋骨”。
“但現在我們找工作的時候分四等人,依次是有北京戶口的男性、無北京戶口的男性、有北京戶口的女性和無北京戶口的女性。總之,女生總是要排在男生後面的。”李爽很不服氣,“我們班上的男生都找到工作的時候,女生們還在焦慮中;但我並沒覺得男生比女生出色多少。”
今年9月是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在京召開十週年。但大會提出的男女平等目標還遠遠沒有達到。2004年湖南省人事廳制定的《公務員體檢標準》裏,甚至要求女公務員“乳房對稱”。一時間輿論譁然。
2004年,上海市婦聯在復旦大學、同濟大學等十所高校的1000名應屆本科畢業生中開展的一項調查顯示:求職過程中,58.8%的女生認爲遭遇了性別歧視。
“在中國的現實條件下,男性的確在很多場合比女性有優勢。”女律師顏文翠不得不承認。
在北京經營高科技企業的唐女士說,一些男客戶到了晚上都暗示去有陪侍的歌舞廳一類場合,這種時候,她很尷尬怎麼帶他們去,“做生意還是男人更合適。”
“中國經濟在某種程度上,還是一種‘男人型經濟’,在很多場合它都靠蠻力而不是靠智慧,是一種失衡、粗放、浪費和不協調的類型。”她說。
“經濟中的潛規則只有男人才最清楚。做生意並不僅僅是現代企業制度就夠了,它往往還涉及官場、權力,有時候還有暴力因素,這是男人的擅長。若說需要女人,那也只是指的美女吧?”哈爾濱經營私營企業的張先生這樣告訴記者。
“出色的女律師大都像男人”
顏文翠律師在工作時習慣穿深色套裝,不苟言笑,但她私下裏其實是個很溫和的人。“我希望別人看到我的時候想,這是顏律師,而不是:喔,這是個女律師!”
“不少女性在與男人競爭中會主動壓抑自己的性別特徵。她們會很大聲地說話,讓自己顯得更權威,變得更像男人。”北京三星廣告公司人事部主管王小龍告訴《瞭望東方週刊》,“比如我們公司總監級別以上的女人,都沒有結婚、生子,她們中有的已經快40歲了。”
當顏文翠意識到自己在司法公關的酒桌上,絕不能像男同事那樣進退自如時,爲了避免尷尬,她有意識地選擇一些非訴訟類案件或是由女法官審理的訴訟案件。
“但我得承認,出名的女律師的確很少,女性律所合夥人也是少之又少。”顏文翠說。
2004年5月召開的首屆“中國就業論壇”會上,全國婦聯婦女研究所研究員蔣永萍提交的一份調查顯示:中國女性職業下沉現象開始凸顯,男女兩性收入差距加大。女性就業大量集中於勞動密集型產業,如服裝業和紡織業;而在資本或技術密集型的產業中女性就業所佔比重就相對小得多。
“在我所從事的研究諮詢行業中,女性佔從業總人數的70%多,而企業所有者與高層管理人員的70%卻爲男性。”北京零點調查公司總裁袁嶽告訴《瞭望東方週刊》。
婦女從政的狀況也還有待進一步改善。
以最高權力機關而言,全國人大女常委委員比例在1975年達到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最高值25.1%,80年代以後長期在14%以下徘徊,目前這一比例在13%左右。
領導崗位女幹部比例也偏低,尤其是基層情況嚴重,2003年底全國村委會成員中女性不足20%,村委會主任中女性比例只有1%。
“在晉升高級管理人員時,我們要考慮女人是否經受得起很大的壓力,是否鎮得住手下資歷比自己深的男性同事。確實存在對女性的擔憂。”王小龍說。
中國高新技術投資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王鵬女士在接受《瞭望東方週刊》採訪時表示,女人要在經濟領域獲得成功,就要比男人具有更博大的胸懷和剛柔相濟的領導才能。
“更多的男人其實不願意接受一個女領導。”她說。
“真很奇怪,出色的女律師大都像男人。”顏文翠說。
美女創造GDP
經過複賽和決賽,江蘇東臺市安豐鎮“東淘佳麗”選美比賽已賽出了冠、亞、季軍。
按照賽前的承諾,安豐鎮政府與冠亞軍簽訂了聘用她們爲鎮招商辦副主任的合同。在合同中,鎮政府也對她們提出了工作目標:一年內須完成一個1000萬元以上的招商項目。
經濟學家們驚呼“美女經濟”來臨。在其後,則是數以億計的廣告收入和中國美容業15%的年增長率。
這是個“美女爆炸”的年代。似乎,各地的經濟發展都需要大量美女。
在被稱爲“中國選美元年”的2003年,中國三亞舉行世界小姐中國總決賽;其後,環球小姐中國總決賽、國際小姐中國總決賽、“中華小姐”總決賽,以及首屆中國小姐、上海小姐,各種模特大賽席捲全國。
緊接着,北京姑娘郝璐璐經過11項整容手術成爲“中國第一人造美女”。在其後的幾年內,“中原第一人造美女”、“浙江第一人造美女”、“安徽第一人造美女”等紛紛登場。54歲的東北老太要作第一“人造美太太”。浪潮延續至今。
“市場帶來了女性的身體商品化。”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研究員李春玲表示。
王月是個漂亮女孩,女性文學研究者,曾經的女權主義者。
“若干年前,我剛接觸女權主義時,似乎存在模糊女性特徵的傾向,生怕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強悍有力。而如今,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女人身體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
她說,作爲女人,必須美麗動人。要用昂貴的保養品,要穿漂亮衣服,甚至整容;身體成了這個商業社會的重要一環。
“我覺得一切都很反諷,我在哪裏?”王月說。她的意思是,中國很多女人打扮自己,其實是追求美麗之外的東西——爲了討好社會、討好男人,以利生存。
“‘美女經濟’的後面是男人。”零點調查公司總裁袁嶽對《瞭望東方週刊》表示,“男性依然是當今社會的資源掌控階層,他們把女性作爲資源去開發。”
知識經濟時代遠沒到來
國務院發展中心著名經濟學家劉力羣對女性就業歧視問題關注已久。每逢開會,他都會就此問題詢問一些女廠長或者女經理其企業的情況。
“但恰恰是她們,非常激烈地反對招收女職工,因爲她們最知道招聘女員工成本高、產出低。”
劉力羣分析認爲,由於女性有生育、操持家務等“先天不足”的自然附加成本,追求利潤最大化的企業自然不願意接受“性別虧損”的女職工。而男性在工作中可以無限制地投入,具有體力精力等多方面的優勢,成爲就業市場普遍受歡迎的寵兒也就不奇怪了。
“從律師來看,在一些專業知識壁壘較高的領域,比如涉外經濟合同和一些大型企業法律顧問,因性別導致的差異就會小一些。”顏文翠表示。她是個相當出色的涉外經濟法律師。“因爲這些領域相對規範和清晰,許多法律之外的因素就小一些。”
儘管婦女經商遇到了比男人更多的麻煩,但她們仍靠智慧取得了很大的成功。2003年全國婦聯的一次調查顯示,中國女性企業家雖然佔全國企業家人數比例不到兩成,但婦女掌管的企業贏利卻高達九成八。
“男女體現的是生物學上的差異,而不是智力水平的差異。對女性的歧視反映出中國經濟的低水平狀態,知識經濟時代還遠遠沒有到來。”劉力羣告訴《瞭望東方週刊》。
其實,這纔是文豔不能被北大錄取的深層次原因。
上世紀70年代,北京大學和南京大學的物理專業本科女生比例,分別達到過42%和37%。然而,到了90年代,這個比例在兩校分別下降到9%和8%。美國的情況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物理學女生比例從1978年的9%穩步上升,到1999年達到創記錄的21%。
專家認爲,導致倒退的一個原因是,在如今的中國經濟結構中,獲得學位並不意味着女性能得到和男性一樣的工作機會。
王鵬女士認爲,在這種社會經濟結構下,“近年來許多高知女性退回到家庭,相信‘幹得好不如嫁得好’。”
政府應該大有作爲
著名經濟學家海聞認爲,性別歧視的存在和一個國家的民主法治進程有關。
“最大的責任還在政府。企業選擇用人自有它們的理由,但是涉及公平公正的問題,是需要政府來評判和糾正的。”
他指出,在中國鋪天蓋地的招聘廣告上都印有關於性別、身高、年齡甚至照片的要求。這種現象在美國很少見,因爲有立法來專門保障人權。
爲了能最充分地保證婦女最終進入決策領域,許多國家和地區都有關於男女平等參政的立法規定。到2004年7月,世界上已有14個國家在憲法中規定了國家議會中的女性比例,48個國家在選舉法等有關法律中規定了婦女參政比例。
值得矚目的是,中國正在修訂的《婦女權益保障法》對此進行了專門規定。不久前,該法律修正案已送交全國人大審議。(新浪編者注: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七次會議通過關於修改婦女權益保障法的決定等議案)
新草案除了明確規定逐步提高各級政府機構、各行各業、羣衆組織中女性的比例外,還特別指出:“學校在錄取學生時,除了特殊專業以外,不得以性別爲由拒絕錄取女性或者提高對女性的錄取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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