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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週末唐山地震專題
2006 我們的唐山
熒屏上的唐山大地震
唐山,鳳凰涅三十年
在精神廢墟上重建家園
“五七樓”,六年直起腰來
震中爲何遲遲不能確定
唐山大地震:持續的心靈餘震
“哭牆”:可能面臨拆除收費還要繼續
用了30年的時間,這個殘破的家庭又生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時42分唐山蒙難。
開灤礦礦工耿小鳳在600米深的井下。
大地深處躁動翻騰的聲音,被礦道擴大着。瓦斯爆炸?瓦斯爆炸沒有這麼沉,這麼悶;礦車失控?礦車聲沒有這麼磣,這麼怪。
一定是爆發戰爭,扔原子彈了!
早晨9點,耿小鳳從井下出來,第一眼看見唐山礦鋼筋混凝土的辦公大樓全塌了。
耿小鳳的第二眼向唐山城望去,唐山不見了!
耿小鳳衝回家,看到的是自己家的整個樓一片廢墟,妻子渾身是血地躺在瓦礫中,他的孩子———沒出世的孩子,高高聳立於妻子沒來得及穿衣的裸露的肚子裏。
耿小鳳呆在那裏,整個唐山都如此。很長時間他們沒哭,他們甚至都忘了人是可以放聲大哭的。
“唐山乃冀東一工業重鎮,不幸於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時四十二分發生強烈地震。是時,人正酣睡,萬簌俱寂。突然,地光閃射,地聲轟鳴,房倒屋塌,地裂山崩。數秒之內百年城市建設夷爲墟土,二十四萬城鄉居民毀於瓦礫,十六萬多人頓爲傷殘,七千多家庭斷門絕煙。”聳立於唐山市中心的“唐山抗震紀念碑碑文”如此描述那場災難。
30年後的今天,在唐山你很難找到當年地震的痕跡了。新的城市拔地而起,一幢幢震後重建的居民樓一如工廠的車間般齊整排列,“建設道”、“新華路”、“建工樓”、“電廠工房”、“礦院樓”等城市名稱,體現着新生和工業的城市品格。每到夜晚,唐山人在抗震紀念碑廣場前跳舞、打牌、納涼,安詳而隨性。災難似乎早已墜入歲月的煙塵,變成一件模糊而淡然的往事。
唐山不幸。它不幸承受了人類歷史上少有的巨大自然災害。但唐山用自己的不幸啓迪人類關於生存的大命題,它向人類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審視和觀察自己的角度:災難用萬鈞之力將人的心靈擊碎,看人怎麼把死亡與毀滅重塑成永生。
一座城市於廢墟上的生長是快速而顯見的,人的心靈的重建是緩慢而艱難的。唐山人用了30年的時間彌合修復着心靈之傷:一個又一個崩解的家庭重新組合;一個又一個孤兒長大成人;一個又一個傷殘者找到了生之方向;一個又一個老人帶着平靜祥和離開世界。
這種療傷是靜默的,悄然的,哀婉的,同時也是呤唱般動人心絃的。它讓世界看到了人類在現實之外的所有可能性:生命的柔弱與柔韌;人的粗糙與力度;心靈對血淚的承載力和生生不息潛力量。還有親情,愛情,家庭,鄰里,這些人類社會的最基本元素、細胞是怎麼樣的以及可以成爲怎麼樣的。
有人將這些歸之爲災難文化。它隱形於唐山,但卻給了唐山一種別樣的沉重、厚度、品格和風範,它讓唐山走出陰影,成爲現在的唐山,成爲世界上一座獨一無二的城市,一個陽光城市。
災難過去30年之際,我們關注心靈在劫難中的煎熬,我們更關注心靈的復甦和生長。

張家五姐弟依次爲:大姐鳳敏、小弟學軍、小妹鳳琪、二姐鳳霞、三姐鳳麗。
引子
張氏夫婦被從廢墟里扒了出來。他們臉對着臉死在了炕上。
當鄰居給他們穿衣服埋葬的時候,發現夫婦倆一人左胳膊一人右胳膊都向前伸着呈摟抱狀,怎麼也不能掰直復位。
最後一刻用胳膊搭了一座橋,護住了8歲的兒子,他們惟一的男孩。
這是孩子們記住的父母最後的樣子,一個永遠的姿勢。
孩子們都活了下來,她們似乎天生命大,包括同母親睡一個被窩的鳳麗,奇蹟般地毫髮未損。大女兒張鳳敏16歲、二女兒張鳳霞15歲、三女兒張鳳麗13歲,雙胞胎的姐弟張鳳琪、張學軍8歲。
時間像一條蠕動的蛇,在1976年7月28日凌晨被攔腰斬斷,一半甩入死亡,一半還要向着未來緩慢爬行。
1永恆的陰影
唐山。文化路。文化樓。
39幢一模一樣的四層樓房,一列一列麻將牌一樣排列———地震後唐山最常見的樓房和最常見的居住格局。
16號樓2單元8室,飯香夾着電話、遊戲機、電視的吵嚷聲。
“來吃吧,來吃吧,冬瓜肉餡的。”二姐張鳳霞一會就打出了十幾個電話。
一頓水煎包招來了張家五姐弟。
這樣的情景每週甚至每天都有,他們從城市的各個地方聚在一起,爲了一頓肉餅、餃子或者更小的由頭。
他們都長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白髮和皺紋也悄無聲息地長了出來。
他們五個分成了兩撥兒,大姐和小妹雙眼皮大眼睛白白淨淨;另幾個黑、瘦,頭髮捲曲;他們說大眼睛雙眼皮的像了母親,黑、瘦的大概像父親。
他們不知道父母的遺體落在了哪裏,沒有從廢墟里挖出一張父母的照片,也沒有找到一件遺物。時間漸遠,父母的樣子甚至都模糊變成了一個個不能連續的片斷,但血脈的延續是那樣地明顯,捲曲的頭髮從後代那裏東一個西一個地冒出來。
用了30年的時間,這個殘破的家庭又生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廢墟上新長出來的唐山街巷裏散落着姐弟五個的小家庭。他們中有的房子很大,裝飾得時尚,有的簡陋而促狹。但是所有家庭的日子都過得平常而溫暖。
“地震的時候”。張家五姐弟一開口,總是用這句話開頭兒。
他們清理記憶,計算時間,回想自己的生活,甚至計算自己的年齡都是以“地震的時候”爲零點和標尺。
張家五姐弟的生活開始於地震的時候,前面的日子都被地震震碎了。地震作爲一個永恆的記憶嵌入他們的生命裏。
三姐張鳳麗剛一從廢墟里挖出來就跑着玩去了,“玩了一趟回來,人家說爸爸媽媽死了,就這樣還是不知道哭呢。”張鳳麗說。
直到人家要把父母拉走埋掉了,她才明白過來,撲在媽媽身上不讓人動,她大哭着說媽媽只是睡着了,睡一會就會醒來。這就是她對地震現場的記憶。
痛,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襲來,好像隨着身體的長大痛也會生長似的。張鳳麗13歲的年紀就失眠了,身邊沒有了媽媽溫暖的身體。
大姐張鳳敏和二姐張鳳霞在廢墟里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等扒出來一看,自己的家沒有了。這是他們剛搬來的新居,父親非常愛這所房子。從此,大姐二姐的夢總是和房子有關:又要搬家了,一所大房子,父親忙啊忙,她們高興啊,但是房子總也住不上。
弟弟被扒出來的時候,“臉青得像個茄子,我就想着找點水給他洗乾淨,鄰居大人們喊,這會兒了上哪兒整水洗臉,爹媽都沒了!我一下站在那兒,爹媽死了?!心裏迷糊的不知道哭。”大姐說。
家,崩解了。手裏抱着的弟弟要靠她們養大,她們的角色將是姐姐、父親、母親。
大姐張鳳敏準備了老鼠藥,準備撒在鍋裏姐弟五個吃了一起去死:“爹媽都沒了,活着那麼難,死了算了。”死的念頭不止一次地出現。但是,看着小弟又實在不忍心。
對於弟弟張學軍來說,他不知道姐姐們付出的努力:生不着爐子。生了爐子又不會做飯。學會了擀麪條,不會切,用手扯。有土豆不知怎麼吃,學會了炒土豆絲就頓頓吃,直吃到見到土豆就犯迷糊。縫被子,別斷了四根大針手指流血,只好放聲大哭。病了,發燒,不知道是怎麼了,盡守着水缸喝涼水。
張學軍不理解自己的生活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樣,他想回到那樣的生活中去,得不到的時候,他採取的方法就是“耍瘋”。
“一喝片湯我就犯迷糊,我不要吃。”“我要吃媽媽烙的那種又黃又脆的餅。”
“我放學的路上心裏想的是蒜薹炒肉,你們咋就不知道!”
要知道,這個張家惟一的“男根兒”,是和父親一樣享受男人的待遇,可以“上桌”吃飯,還可以嚐點酒的,而和他雙胞胎生的姐姐鳳琪只能圍着桌子繞邊兒,父親高興了纔會叫:“老閨女,過來!”抓一把花生米塞在小手裏。
姐弟五個睡一個炕,小弟偏要在中間劃出兩條線,誰也不準過線,弄得四個姐姐沒地方睡覺。“我打了他一巴掌,他大哭着要媽媽,我們五個就抱在一起哭。”大姐說。
哭着哭着弟弟突然說:“姐,我再不耍瘋了,就是天天喝片湯,也不分開,咱們使勁地活!”
2使勁地活着
《貓和老鼠》跳躍詼諧的音樂。
傑瑞收到了一份禮物,打開一看是一隻小老鼠———一個孤兒———來參加傑瑞的感恩節大餐的。
“知道什麼叫孤兒?”張鳳霞在旁邊逗正在看電視的她的5歲半的侄兒———弟弟張學軍的兒子。
“知道!”胖胖的大腦袋晃了一下,“就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孩子唄!”
張鳳霞停了一下,又問:“孤兒會怎麼樣?”
“沒有爸爸媽媽就不快樂。”這回大腦袋動也沒動一下,電視上貓正在抓那隻“孤兒小老鼠”。
張鳳霞僵坐着不動了。
眼前這個侄兒全身胖鼓鼓的,一看就是營養過剩。出生之前,張鳳霞就和弟媳約好,生女一分不給,生男給2000元獎勵。張鳳霞完全繼承了父親對男孩的喜愛。當年父親在鳳琪出生的時候一聽說是女孩,掉頭就走,剛出門又被人喊住:慢點,還有一個,是男孩!父親哈哈大笑,把三女兒鳳麗扛在肩上,滿村子跑,請所有的人來喝喜酒。
當年百般承愛的是張學軍,現在萬般承愛的是張學軍的兒子。
張鳳霞想不通,這個泡在愛裏的孩子,怎麼知道什麼叫“孤兒”。
直到解放軍離開唐山,姐弟五個才真正體味出什麼叫做孤兒。
當他們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在四處漏雨的防震棚裏瑟瑟發抖的時候,解放軍出現了,他們的防震棚立即不漏了。
幾天之後他們有了全唐山最好的簡易房———人字坡頂,結實的木樑,火炕,花磚的院牆,坐落在半山坡上,不會漏雨,不會被水淹,不會挨凍。唐山的簡易房都是平頂“半截磚頭壓油氈”式的。
吃解放軍的飯,穿解放軍的衣,蓋解放軍的被,有很多的人來看她們,他們的事被登在報紙上。
但是有一天解放軍要走了。“我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大姐張鳳敏說。那一天夜裏,她和大妹鳳霞用白棉線鉤針爲解放軍鉤領襯(襯在領子上的,當時非常時興),鉤了一隻又一隻,她們的願望是給每個解放軍戰士都送一隻。兩個小腦袋湊在油燈下整整熬了一夜,兩張小臉被煤油薰得烏黑。
“哭啊,感覺天都塌下來了,比父母死的那會哭得還厲害。”
她們把弟弟的名字改成張學軍,給妹妹改成張愛軍(張愛軍沒叫下來)。
姐姐鳳敏當兵走了,鳳霞成爲家裏最大的。地震前上初一的她將自己的年齡改大到可以進工廠上班,這樣才進了開灤煤礦。
艱辛從上班的路程開始。每天天不亮出門,揹着飯盒走50分鐘的路才能到煤礦。晚上披着星星再走50分鐘回來。“那時候自行車金貴吶,咱哪有?”
一開始煤礦照顧孤兒,成立“小孩組”,由老師傅看着。半年後張鳳霞被分到油漆組。這時候就要系保險帶,爬高高的井架子。再後來張鳳霞又被分配到汽車修理隊,學習修汽車。
“一個月開18塊錢,弟妹們礦上給孤兒生活費,每月每人15塊,每個季度,礦上還給點補助,還有姐姐部隊上每月有8塊錢津貼,省下來的會寄回點兒。”張鳳敏在30年後仍然能細細算出當年這個家的收入。
但在當時,她常常犯迷糊。一犯迷糊錢就花不到月底。最讓她着慌的是米缸空了而她存錢的小罐也空了。她對錢是很小心的,但她還是管不好它們。
她把錢放在小罐裏藏在炕洞裏,怕其他的妹妹拿去亂花。藏錢的地方只有弟弟一個人知道,只有他有拿錢花的特權。
弟弟會寫信向大姐鳳敏告狀:“二姐不給我買肉炒蒜薹吃”:“沒油吃了,幹炒的雞蛋有雞毛味”。
在老四鳳琪的眼裏,二姐終於變成了一個特別會算計的人。二姐的算計就是剋扣自己滿足大家。“現在我們一起吃冰棍,二姐總是看着,她說她不想吃,其實她不是不想吃,是捨不得吃。”
老二上班,中午的飯就落在老三張鳳麗身上。當年總膩在媽媽身上的“藥罐子”鳳麗,不知何時長成了四姐妹中最高最粗壯的,只是她沉默寡言,凡事自己在心裏琢磨。每天上午只上兩節課,這個女孩背上書包就回家,問她才說是給弟妹做飯去。老師以爲她逃學,有一次偷偷跟着回家,看見這樣的情景:火生不着,滿屋子都是煙,鳳麗的小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淚汪汪的,老師趕緊伸一把手,幫着把飯做好。
“老師挺捨不得我的,那會兒我學習好,可也沒辦法。”鳳麗初中畢業,也把年齡改大了一歲上班了。
20多年來,鳳麗幹過近十個工種,好的時候當過電話接線員、看電站,差的時候選料、制保溫磚、打掃衛生刷廁所,在她看來也算是“上上下下,起起浮浮,人情冷暖”。每遇不公平的時候,就自己悄悄琢磨幾日,然後就默不作聲地幹活。
在地震簡易房裏,張家姐妹齊心協力打理着她們的生活。禮拜天,幾個姐妹會洗一大溜的衣服被褥,劈一個星期用的劈柴,拓出一大堆的煤球,收拾屋子打掃院子,然後結伴去工廠洗澡,星期一都穿得乾乾淨淨地出門。
“姐四個都好強,最怕別人說沒媽的孩子髒、沒教養。”二姐鳳霞說。
使勁地活着不光是活下去,還要活得好。大姐休假,發動弟妹去廢墟上撿碎磚頭,把簡易房的地都用磚頭鋪上圖案;拆了土炕把炕變成了牀;再用磚頭砌出花池子,種上丁香、乾枝梅,一大片灰暗低矮的簡易房裏,張家姐妹的院子,滿是春意,滿是花香。
3鳳,把自己嫁出去
長髮飄飄,穿着入時,開着白色的寶馬車,當着全職太太。姐妹中老四鳳琪是最漂亮最驕傲的那一隻“鳳”。
張鳳琪的漂亮在開灤礦是出了名的。當年她在礦上的食堂賣飯,她的窗口前排着一大溜小夥子,塞進窗口的不光是飯票,還有一封一封的情書。頭兒見局面不好控制,就不敢讓她在窗口了,到後面擇菜去吧。
人們看到她住着170平方米的豪宅,開着車四處旅遊、購物、照美女照,K歌,呼朋喚友地到處吃飯,家裏的所有東西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專程到北京買來的,包括裝修房子用的每一塊磁磚都是從北京進的頂級品牌。
但是停下寶馬車,進了家門張鳳琪就換了另一個樣子:手持抹布,趴在地上把家裏的地板擦得一塵不染。在她豪華裝飾的衛生間裏放着一個盆子,裏面整齊地擺放着擰成一團一團的抹布,個個都是飽經風霜的樣子,看得出來它們都是被過度使用過的。
姐姐們說又不是沒錢請保姆,別自己幹了,張鳳琪也試過,但她看不上別人乾的活。
一個開寶馬的她,一個拿抹布的她,張鳳琪有兩張面孔,前者是表象,後者纔是真正的她。
1986年張家的第四隻“鳳”也要出嫁了。
當大姐的最終做了妥協,接受了她的男朋友。但是大姐還是將張鳳琪的戶口遷到了她住的樓房裏,她要讓妹妹從樓房嫁出去,而不是從地震簡易房裏。樓房車可以開進來,簡易房滿是泥濘;樓房有面子,簡易房太寒磣。
她和妹妹進行了艱苦的鬥爭,想盡辦法要拆散她和男朋友,甚至不惜動用部隊上的首長給妹妹介紹首長子弟。她反對的原因很簡單:這麼俊的妹子怎麼可以找一個擺攤賣服裝的個體戶?
鬥爭失敗,做姐姐的惟一能堅持的是讓妹妹風風光光地走,於是男方買的洗衣機等“大件”都事先運來,嫁的時候充當孃家的陪嫁。
鳳琪長得漂亮,有不少追慕者,但後來做了丈夫的馬立山每天都騎着自行車等在煤礦門口。“有人接送着上班就不用住倒班室了”。倒班室不是宿舍,一張牀誰需要誰睡。晚上12點上班,一個姑娘家不敢走夜路,必須下午6點來廠裏,在倒班室裏睡幾小時,有人叫醒上班;夜裏4點下班,也不敢回家,睡到天亮再走。
鳳琪找到了安全感。馬立山也是一個沒媽的孩子,兩個人互相同情起來,情感就深了。
1979年三姐上班之後,鳳琪就接下了全部的家務。11歲的她還挑不起兩隻水桶,只能提水。小細胳膊將水桶甩到右邊,左腳向前挪一步,再將水桶再甩到左邊,右腳向前挪。一步一挪,從水泵到家,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蒸饅頭,包包子,水煎包。她什麼都會做。這個和弟弟一胞所生的女孩,從來沒有發生過和弟弟“爭平等”、“爭待遇”的事,弟弟吃好喝好不幹活在她看來是天生的,她從小就想的是怎麼幫助姐姐,生病了就縮在炕角一聲不響,怕給姐姐添亂。
有一次早上睡過了點,走路上學要遲到,坐公共車身上又沒錢。懷着僥倖和忐忑上了公交車,結果給乘務員抓了個準。鳳琪拼命掙脫了就跑,乘務員一把扯下她圍在脖子上的三角圍巾。那是一條粉紅色的圍巾,是她全身上下最好的東西,也是她最心愛之物。
“傷心啊,那是別人捐贈給我們的,我們姐幾個輪着戴,全唐山也就那麼一條。”
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落在卷着衣角的手背上。
“不苦,不苦。”鳳琪瞬間轉而爲笑。“我小時候長得漂亮,走到那兒都有人稀罕我,從來不缺愛。”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笑裏含淚。
當年馬立山送給鳳琪一輛自行車定下了他們的感情,誰也沒有想到若干年後他能給鳳琪送“寶馬”。
姐妹當中鳳琪算是有了“婚禮”,嫁得也“風光”。二姐鳳霞、三姐鳳麗都是簡簡單單地自個把自個嫁了。二姐嫁的時候,大姐還在部隊上,她只能自己準備嫁妝,買被面、扯布,找班上的大姐大嬸們幫着做被子、嫁衣,在簡易房裏隔出一間,搭個牀,將女婿招了進來,與妹妹弟弟同住。“他是個複員軍人,別人介紹的,我喜歡解放軍,地震那會沒有他們哪有我們?複員軍人也行啊。”鳳霞就這樣一句話交待了自己的愛情。
老三鳳麗更簡單。二姐不知該怎麼辦,問老人,說是要“全和人”做一套被褥,就找同事的媽媽幫忙,把妹妹嫁了出去。二姐鳳霞送給妹妹的賀禮是50元。
鳳麗找的是開灤礦的井下礦工,長得又瘦又小,也是個地震孤兒。
最先是大姐發現妹妹穿着一件男式的棉襖回來了,覺得不對,追問之下妹妹果然是戀愛了。
一件帶着男人體溫的棉襖,可能比什麼都能打動鳳麗的心。
鳳麗本來是家裏最嬌的。這個“小藥罐子”本來一直睡在媽媽的被窩裏,地震的那天夜裏她還粘在媽媽的身上。地震之後她一直不敢自己睡覺,一下雨打雷她的心就顫抖,必須要關掉所有的電器,關閉所有的門窗,她必須有人陪伴才能入睡,這是地震落下的後遺症。
這樁婚事也遭到大姐的反對,自己當孤兒不知道苦啊,爲什麼還要找孤兒?大姐回家探親,男方就來求親,但帶來的東西被大姐一股腦全扔到了院子外面。
鳳麗覺得有這個瘦小的礦工,她就再也不怕黑夜了。這種時候,誰還能阻止他們結婚呢?
苦孩子最需要關心,最需要依靠,一點點的愛就讓她們動心;苦孩子和苦孩子還最容易惺惺相惜。
鳳麗記得當時一張牀賣50元錢,她和她男友李全民一月的工資各30元,兩人湊一個月的工資先買一張牀,下個月再買個洗臉架,一點一點地攢着家當。
不光是她們,當時整個唐山都很困難。在鳳麗男友李全民的礦上,工友們組織了一個借貸會,每人自願將每個月的工資拿出十元二十元,匯在一起,誰籌辦結婚誰借去使。
想早點上班,早點掙錢,早點成家,這是張家女孩內心的願望,她們對愛情沒有奢望,甚至沒有什麼幻想。鳳霞、鳳麗、鳳琪都是談第一個對象就成了婚姻。
大姐反對妹妹們嫁孤兒,想讓妹妹們嫁得好一點,通過婚姻能改變點什麼,她自己卻因爲對方是“高幹子弟”而愛情受挫。他們在部隊戀愛,一往情深的小夥子不顧父母的反對隨轉業的大姐來到唐山,但小夥子的父親寫信給大姐,以斷絕父子關係相威脅,小夥的母親以病危相騙,最後棒打鴛鴦散,大姐從此心灰意冷抱定主意終身不嫁。
直到33歲,現在的丈夫洪剛出現,每天不離不棄地等在大姐上班醫院的門口,大姐的心才動了。洪剛是唐山電廠的工人,離異有一個兒子。
“我是老大,姐妹們誰也幫不了我,要是有父母從旁邊點撥一下,當初自己也不至於那麼苦。”
4世間最好的姐弟
弟弟結婚前夜,張家五姐弟約好了給父母去燒紙。
這已經成爲習慣:每遇大事都化紙祭奠告慰父母。因爲父母沒有墳,所以他們按老人的講究找個十字路口。但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張家的男孩結婚了。
二姐跪在地上,對着天空高聲地說:爸爸媽媽,我們都長大成人了!
弟弟張學軍結婚後就有了一個想法:買一個大大的房子,姐弟五個都住在一起,他天天都能看見姐姐們快快樂樂地過晚年。現在他正在爲實現他的理想努力地掙着錢。
有幾次姐弟五個差點被分開。
最先,部隊看着姐弟五個太困難,打算把大姐鳳敏帶去當兵,下面的四個面臨着是否被分散到育紅院的選擇,但張家五姐弟不願意被分開。
鳳敏不讓弟妹們去車站送行。可是,當她跨進候車室前回頭一瞥時,發現弟妹們全躲在不遠的一個商店的棚子裏,一雙雙淚汪汪的眼睛從門簾縫裏偷偷望她。
大姐鳳敏在部隊上的時候,部隊領導給了姐弟很多關心。每到春節,怕他們難過,都接到部隊過年;寒暑假,小弟小妹都在部隊上過;首長出差到北京,想着給姐弟一人買一雙襪子,走進商場發現都是憑票供應的。商場的售貨員知道後,紛紛捐票,姐弟四個一人有了一雙當時非常稀罕的尼龍襪子。
部隊領導在換,但關心姐弟生活的傳統卻一直保持下來。
部隊首長看到他們苦於生計,很擔心小弟小妹的教育。有一天首長和大姐商量:北京有一對高幹夫婦多年沒有孩子,非常喜歡小妹,能否將小妹過繼給他們。
部隊特意給了大姐路費,帶着雙胞胎小妹小弟去北京試試。小妹當時12歲,一聽去北京,高興壞了。她記得她對那個要她的“叔叔”說:我什麼車都坐過了,吉普、大轎子車,就是沒有坐過小臥車。第二天,嶄新的小臥車停在門口接她去天安門玩;她還記得不幾天老師就到了家裏,給她補因爲地震耽誤的課;她還記得一條特別特別漂亮的“布拉吉”,每個人都說她穿着漂亮。
北京什麼都好,都是好意和愛心,美意難卻,但是20歲的大姐睡不着覺。每天晚上她都在心裏問爸爸媽媽:這麼做對嗎?來的時候牽着弟妹的小手,回去的時候手裏空着?
一個星期之後,大姐的眼圈黑了。
“睡不着吧。”一天,和大姐同睡一屋的女主人———“阿姨”——溫和地說話了。“我知道你捨不得,別折磨自己了,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20多年後的今天,鳳敏鳳琪姐倆回憶當年,設想着如果妹妹留在北京:“我肯定能上大學,沒準還能出國呢,我現在最遺憾的是連高中都沒上!”妹妹有點後悔的樣子。
“肯定不會嫁馬立山了,可能會嫁個更好的人家。”大姐肯定地說,“但你會忘了我們。”
“不會的吧,我會來找你們。”
“就是來了,還會是像現在這樣親嗎?”姐妹倆相視一笑。
一起經歷了苦難,相伴着艱難地長大,那是姐弟五個最看重的。
小妹鳳琪結婚後,丈夫馬立山改開飯館,每天張家的姐妹下了班都會趕過來幫着刷碗招呼客人;老三鳳麗有段時間腿關節長了骨刺,二姐就出現在鳳麗的工作崗位上,吊着保險擦高高的玻璃,打掃廁所。
鳳霞、鳳麗、鳳琪相繼生兒育女,她們沒有父母可以在這樣的大事上幫一把,就那麼無師自通地做了母親。鳳霞生的是個女兒,鳳麗、鳳琪是兒子,三個孩子一年一個,相差3歲,姐妹把孩子都放在老二家,一起養育。大姐那會還沒結婚,每天下班,就來二妹家上班。白菜豆腐一燉一大鍋,尿布一洗一大堆,三個孩子的澡一起洗飯一起喂,活兒姐妹一起幹。
除了自己的丈夫孩子,姐妹們最大的中心就是弟弟。她們將父母對“老兒子”的愛一分不差地承接下來,愛弟弟,是她們的使命。
大姐從部隊回來,給妹妹們立下一條:每人每月存25元工資給弟弟結婚用。到弟弟結婚的時候她拿出自己“當閨女”時的存摺,上面是3.7萬元,她要求老二、老三各出5000元,因爲她們的日子過得緊,妹妹鳳琪將丈夫的車借給弟弟“拉腳掙錢”,當時他們的生意剛起步,公司就這一輛車,她寧願和丈夫一起“打的”。鳳琪怕弟弟掙了錢亂花,就替他攢起來,結婚的時候,悄悄給他湊足了1萬。
張學軍有四個女人圍着愛,二姐鳳霞說,只要我弟弟要天上的星星,我就得想法給他摘下來;鳳琪的丈夫吃醋了,逼問:丈夫和弟弟更愛哪一個?鳳琪瞪大眼睛說,當然是弟弟了!丈夫離了婚就什麼都不是了,弟弟到死也是弟弟,而且是惟一的弟弟!
吃什麼,喝什麼,冷不冷,熱不熱,一到家,姐姐們七手八腳就把張學軍安排得舒舒服服,他的媳婦只需要在旁邊笑眯眯地看着。還有他的兒子張潤澤,所受之寵絕對在他父親之上。
姐姐們有時候也會在背後悄悄議論:“知道不?弟弟在家買菜做飯,什麼都幹呢!可知道心疼媳婦啦。”
味道感覺有點酸。但這並不妨礙她們對弟弟的愛。
地震這樣的大災難都沒有把張家五姐弟分開,現在更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把他們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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