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祕拍
“哎呀!快點,快點,掉頭走過去。”一個男人沙啞急促的聲音,“不好,發現了,發現了!”
黑夜的海南省海口市街頭,路燈下的草地上,兩個壯漢正對一個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腳踢。畫面一閃而過。
“拍到沒有?”另一個聲音急切地問。
“拍到一點點。”沙啞聲回答。
“我真懷疑你的拍攝技術了,按了那麼久,你拍不到呵?”
“我按着了嘛,你車一拐彎就閃過去了嘛。”
爭吵的兩個人,是海口市公安局的警察。他們正在祕拍一起搶劫案。開車的是符傳泉,拿攝影機的叫呂大俊。倆人掉轉車頭,又回到案發地。
打人的人跑了。被打的是個“摩的”司機,摩托車和身上的錢都被搶走了。符傳泉和呂大俊趕緊將傷者送往海口市人民醫院。在急診室,他倆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5個渾身是血的人躺在裏面,全是當晚在市區遭到暴力搶劫的市民。
2003年“國慶節”前後,海口市“兩搶”案頻發。海口這個不算大的城市,多的時侯一天能發案20起左右。“飛車賊”膽大包天,有時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實施搶劫。被搶對象多是“摩的”司機,以及在公園、路邊談戀愛的男女。
海口市公安局警力緊張,即使把全局警力都撒到路面,也像撒胡椒麪兒。“飛車賊”做案快,跑得快,很難舉證。局裏決定由符傳泉和呂大俊搭檔,成立一個祕拍偵查小組,任務是跟蹤犯罪嫌疑人,祕拍下犯罪過程,用以取證。偵查中,只能拍,不能抓,摸清犯罪嫌疑人的背景後,最終一網打盡。
符傳泉是海南人,30來歲,長得精幹,身手敏捷,衝勁足,膽子大。他本來是治安警,但酷愛刑警職業,親歷過多起大案的偵破。呂大俊50多歲,身體有些發胖,戴眼鏡,模樣更像文人。12歲時他曾被招到部隊體工大隊跑馬拉松,後來上過老山前線,但歲月不饒人,如今心臟不太好,血壓也高。他在海口市公安局政治部工作,強項是攝影攝像。
他倆認識了七八年,彼此合作十分默契。呂大俊說:“阿泉使個眼色,我就知道他要怎麼行動;他說一句話,我就明白他下一步要幹嘛。”
每天晚上8點開始守候跟蹤,開車沿大街到處轉,一直到次日凌晨6點多鐘,有時則要24小時連軸轉。初步偵查的結果是,近來海口“兩搶”高發的原因之一,是一大批“兩牢”人員刑滿出獄。這批人常用的作案手段,是把“摩的”司機誘騙到團伙成員事先埋伏的偏僻地段,然後搶劫,且很會僞裝。作案時,他們經常捆綁受害人的手腳,用臭襪子堵嘴或用膠帶封嘴,用刀威脅受害人,稍有反抗便下毒手。
阿香18歲,在美容美髮店上班。夜裏下班,她搭一輛“摩的”回五指山路的住處,路過永和豆漿店門口,被兩名“飛車賊”盯上,從後邊飛搶阿香的包時,把她從飛駛的摩托車上拖下,阿香頭部着地當場摔死。符傳泉和呂大俊趕到現場時,人們正把死去的阿香往救護車裏擡。
險象
在街上,符傳泉和呂大俊盯緊着兩個男人,他們騎在一輛摩托車上,總是在臨街的自動取款機前轉悠。一個外地婦女,剛取了幾千元錢,上了一輛“摩的”。騎在摩托車上的兩個男人盯住她,跟在後邊。符傳泉和呂大俊開車也緊隨其後。
取款的婦女毫不察覺,快到農墾醫院時拐上一條僻靜的小路,女人下車給“摩的”司機付錢。剎那間,兩個男人“呼”地把摩托車開近,一把拽住女人身上的包。女人抓住包不放,被拽倒,又被拖出好幾米。符傳泉和呂大俊在車裏看得真切。見她還抓住包,不撒手,摩托車上的男人突然掏出一把槍,對準躺在地上的女人。
“砰——”地一聲震耳的槍響,呂大俊心裏急切地念叨:“完了、完了!死了、死了!”他手裏舉着攝像機也忘了拍,眨了幾下眼睛,再看,摩托車已不見蹤影。符傳泉站在車外,雙手舉槍。他邊跑邊喊:“呂老師,你快去救人!”
呂大俊緊張地跑到女人身邊,看見她的褲子、衣袖都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手裏還緊緊捂着包。呂大俊結結巴巴地問:“你被槍打到沒有,打到沒有?”女人坐起來,呆呆地望着他。
不一會兒,呂大俊才明白過來,就在摩托車上的人開槍之前,符傳泉已搶先開了槍。“真是千鈞一髮,槍下救人。女人沒事,我卻不行了。”呂大俊本來心臟不好,血壓又高,受了這驚嚇,胸口透不過氣來,趕緊回車上吃藥。
沒想到,三天後的夜晚,這兩個持槍搶劫的男人,又跟符傳泉、呂大俊不期而遇。一路跟蹤到海口萬綠公園,兩個男人溜下車,躡手躡腳鑽進樹叢,蹲在一對情侶身後的不遠處。
符傳泉和呂大俊趴在草地上,拿出攝影機,對準前邊的兩個劫匪開始祕拍。“待了沒一會兒,嘿,那傢伙又把槍掏出來了。”他倆屏住呼吸,盯住攝像機的監視屏。
突然,一道白光從呂大俊的監視器前閃過。他一怔,擡眼朝白光閃落處瞅去,腦袋頓時要炸了。
“好傢伙,是一條兩米長的毒蛇。”草地上的蛇,蠕動着身子,朝符傳泉爬去。呂大俊一急,脫口而出:“小心,小心!蛇、蛇、蛇!”符傳泉舉着攝像機,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前方。他往身後揮了揮手,讓呂大俊別出聲。
十來米外,掏出槍的劫匪隨時可能動手;而在身邊,一條毒蛇正伺機襲擊。“真是飛來橫禍,飛來橫禍!”呂大俊說,當時他感到心在“怦怦”狂跳,“像要爆炸了”。
“這條蛇也怪,一般蛇發現了人會溜走,可它就是不走,圍在阿泉身邊轉來轉去。他媽的,難道是條美女蛇嗎?”過後他才弄清,符傳泉正好趴在蛇洞上,蛇回不了窩,所以才圍着他打轉。
這是一條銀環蛇,被它咬一口恐怕性命難保。呂大俊死死盯着這條蛇,看它要幹什麼。蛇在草地上“沙拉沙拉”地蠕動,爬上符傳泉的小腿,呂大俊“哎呀呀呀!”地叫起來。
符傳泉穿着一條短褲,他感覺到小腿涼嗖嗖的,有東西在爬。蛇爬過符傳泉的背,順着他的左肩溜下來。
呂大俊看得一清二楚,一急,不知不覺又喊起來:“呀!小心、小心!別讓它咬到!”
這時,蛇已經爬到符傳泉的面前,當蛇頭靠近右手時,他一把按住。蛇勁很大,他又騰出左手,兩隻手才把蛇制住。然後右手握住蛇頸,把蛇捏在手裏。
“我當時非常緊張,看着瘮得慌,真是可怕。我想喊,提醒他,可喉嚨發乾,喊不出來。”符傳泉用盡全力把蛇攥牢,蛇拼命地掙扎,嘴大開,張到極限,蛇信子“突突”地向外吐,毒液“吱吱”地噴射,濺到攝像機的鏡頭上。透過攝像機,呂大俊看到張開的蛇嘴,還聽到蛇“吱吱”的叫聲。
蛇一邊死命掙扎,一邊用蛇身纏住符傳泉的手臂。呂大俊在一旁邊拍攝,邊小聲提醒:“抓蛇要抓七寸呵!”
僵持了幾分鐘,符傳泉示意呂大俊先撤下去。然後,他挺起胸,奮力將手中的蛇拋向遠處。眨眼間,蛇便消失在草叢裏。呂大俊手裏的攝像機一直開着機,意外地捕捉到了這組人蛇大戰的珍貴鏡頭。“我當時想,說什麼也要把這一幕拍下來。萬一阿泉被蛇咬到,犧牲了,我也好向領導交差呀。否則,我倆在一起,人怎麼死的說不清,我得用鏡頭記錄下他光榮的瞬間。”事後,呂大俊開玩笑地說。
跟蹤
太危險的地方,符傳泉一般不讓呂大俊去拍,爲此兩人經常吵架,甚至好長時間不說話。可是,一遇情況,倆人還是開車就走。
跟蹤祕拍槍支交易最危險。一天,他倆獲得一個重要線索:一羣犯罪嫌疑人要露天進行槍支交易。倆人爬上八樓,但窗外探出的一塊水泥板,正好擋住向下看的視線。符傳泉用一根繩子拴住腰,趴在水泥板邊沿拍,呂大俊負責拽住繩子。
“往下邊看一眼我都頭暈。我一邊死死拽着繩子,一邊小聲喊:‘太危險,能拍多少拍多少,快回來吧!’符傳泉不甘心:‘不行,呂老師,他們一下子要交易5支槍呵,我一定要拍到。’”
還有一次,犯罪嫌疑人把交易場所選在洗手間,裏邊空間狹窄,沒有藏身的地方。符傳泉爬進天花板裏,整個人拘在一根15釐米粗的水管上。天棚裏的死老鼠散發着惡臭,下頭便池反上來的氣味剌鼻。怕自己控制不住打噴嚏,他用衛生紙將鼻孔塞住。但百密一疏,符傳泉匆忙爬上去時忘了關手機。幸虧他拘了一個多鐘頭,手機始終未響。
大多數時候,他倆還是跟蹤祕拍“兩搶”犯罪嫌疑人。有一次,他們跟蹤犯罪嫌疑人到一處工地,房子剛蓋到二層,呂大俊和符傳泉分別藏在路兩邊二層樓板上祕拍。路上過來一個領小孩的婦女,犯罪嫌疑人衝出來搶她的包,見人不撒手,掏出刀便砍。站在樓上的符傳泉急了,本能地往前衝,去救人。他忘了自己站在二樓,一邁腿,人“咕咚”掉了下去。對面樓上的呂大俊趕緊跑下去救他。經醫院診斷,符傳泉的第12節椎骨內裂,從此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可能是靠得太近,有一天夜裏他倆跟蹤祕拍時,被犯罪嫌疑人察覺。他們故意把符傳泉的車引到一條窄道上。摩托車突然掉轉車頭,衝着他們猛開過來,汽車來不及掉頭。犯罪嫌疑人衝上來,揮舞着棍子、砍刀,對着汽車“噼哩叭啦”一陣猛砸,符傳泉掏出槍,被呂大俊一把按住:“千萬不能開槍!”他倆狼狽地抱着頭,匆忙之中打轉方向盤,跑掉了。
“他們認爲我倆是記者,否則,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自從汽車被砸,符傳泉感覺總是祕拍非常被動。於是,他萌生了打入犯罪團伙內部的念頭。
經過一段時間的跟蹤偵查,符傳泉和呂大俊大致摸清了海口市“兩搶”犯罪團伙的基本情況,共有16個,成員近百名。有湖南幫、湖北幫、東北幫、深圳幫,光是海南當地人組成的犯罪團伙就有六七個,其中最瘋狂的要數“飛龍幫”。“飛龍幫”的老大,是一個外號叫“董大”的新疆人。
董大時年38歲,身高1.85米,強壯,能打,手狠,性情暴躁,說一不二。他早年來海南打工時,因搶劫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2003年初提前兩年被釋放。董大出獄後,糾集阿平、小帥等人結成團伙,瘋狂作案。他們白天睡,晚上搶。每人隨身帶個塑料袋,裏邊裝着毛巾和牙刷,走哪兒睡哪兒。
一天半夜,符傳泉和呂大俊發現了董大。董大提着事前準備好的一袋衛生紙,走到一座高架橋附近誘騙“摩的”司機,車載他走到邊防醫院路段時,事先埋伏在這裏的阿平等幾個人一擁而上,把“摩的”司機掀翻在地,董大用匕首頂住受害人的脖子,將人拖到路邊草叢裏一頓暴打。他還脫下自己的襪子塞到受害人的嘴裏,搶走摩托車一輛、小靈通一部、人民幣30多元。
董大一夥不慌不忙開着搶來的摩托車,到一家歌舞廳門前準備銷贓。董大用手機聯繫購贓人,最後他們約在武警海口市支隊門口附近,從容不迫地交易。摩托車以600元脫手。
“飛龍幫”作案的規律一般是下午去踩點,回來後在茶藝館、歌舞廳、保健休閒中心密謀策劃,深夜動手。有時一個晚上連續作案兩三起。他們有穩定的銷贓渠道,贓物通常不存放過夜,甚至作案之前就聯繫好銷贓人。一般全新的鈴木王125C摩托車賣1000元左右,半成新的300~500元,舊的100元就出手。
董大頻繁作案,在黑道上混出了名,海口各個幫派都敬他三分。他也常請各幫派頭目吃飯喝酒,籠絡人心。符傳泉和呂大俊跟蹤發現,董大近日連續糾集各幫頭目開會。這天中午12點,在龍昆南路湘菜館門前,董大又召集各路人馬開會,參加者共14人,一夥人蹲在街上熱烈地討論着。
符傳泉躲在二樓廁所裏向街上俯拍,呂大俊藏在一輛出租車裏偷拍,他們拍了足足兩個多鐘頭,獲悉一重要信息:野心勃勃的董大,要成立董氏集團公司。
董大在會上說:團結就是力量,合心合力,有福共享,有難我自己擔,大家以後就合在一起做。你們要認我爲老大,我們幾夥人合起來成立一個公司,大家以後做事全部聽我指揮。他還提出:公司對兄弟們“開工”要統一安排,以後搶來的錢,50%存入公司賬戶,50%當場分給參加作案的人。存入公司的錢,是有人被抓、受傷、生病時的費用。公司的賬目一星期覈對一次,不幹活的人,每天到公司吃飯要交10元伙食費,不能白吃。會議還規定,以後凡是有人被抓捕,由“阿桃”負責跑關係,費用由他說了算,公司全部支付。開會時,一個叫“格令”的團伙頭目,因發表不同意見當場被毆打3次。
成立搶劫犯罪集團公司,這在海口史無前例。聽完符傳泉和呂大俊的彙報,局領導指示:現在尚不能收網,繼續跟蹤,要把海口“兩搶”犯罪團伙的情況徹底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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