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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持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把他們和年近六十歲的老人畫上等號。他們是那麼的心意相通,尤其是林珍,在心愛的人面前,仿佛像個小姑娘一樣無拘無束,而成東總是微笑著回應她的一切,眼神中滿是包容與憐愛。我不想誤導讀者,認為他們是一對恩愛的老夫妻,他們是很恩愛,但不是夫妻,他們只是很早就認識了,小學到中學,他們是同學,插隊又同在一個村,經歷了那個動蕩的年代後,當倆人再次見面時,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那一次見面讓他們的生活從此有了交集,並認定彼此是『茫茫人海中要找的唯一之靈魂伴侶』。一路走來,已經有十六年之久。
肯定有讀者會問,既然這麼相愛,為什麼不結婚呢?這也是我問他們的問題。
『受不了輿論的壓力。』成東說。他從小受的教育以及那個時代賦予他的觀念,離婚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兒。
說成東自私也好,懦弱也罷,在我看來,至少他們還有所顧忌,在如今的社會,能做到有所顧忌的不多,有多少家庭不是在無所顧忌之下破裂的呢?
即便愛,也不敢放手去愛,這樣的愛很痛苦,但愛,本來就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愛情是女人最好的保養品』,這句話在林珍身上得到了印證。她用了很多形象而生動的比喻來表達自己的感受,其中一句話讓我印象尤為深刻,她說,當我的臉貼在他的胸前,那種感覺就像在大風雪天裡迷了路,突然看見有間亮著燈的小木屋,他就是那林間的小木屋。
別看我們小學到中學都在一個學校,可我對他一點兒印象也沒有,直到插隊的村裡,纔知道我們是同學。我性格活潑,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唯獨和他,我們一句話沒說過,他是個特內向的人。我在插隊的地方呆了一年多,又去上學,畢業後當了老師,一直到1979年底調回天津。
時光荏苒。當我再次見到他時,已經是1994年,我們都已是44歲的中年人。
我記得當時是秋天,一塊兒插隊的老蘇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我的消息,給我打來電話,寒暄了幾句後,他約我一起去看成東,我說我跟他又不熟,我去乾嗎呀。他說去吧去吧。就這樣,我和成東有了返城之後的第一次見面。
我們去了成東的辦公室。他還像插隊的時候一樣,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也不直視我,和老蘇在一旁聊得很熱乎(他們插隊時住在一個屋,關系非常好),而我就像一個不相乾的人,我覺得特別不舒服,就說,走吧。
沒幾天,老蘇又硬拉著我去看成東。在成東家,老蘇勸我再找一個人,那時我已經離婚,孩子歸前夫,我一個人生活。我說了一句當時很前衛的話,我說我贊成西方的同居,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空間,不像婚姻,好與不好都得在一起。成東說,對,同居挺好。他的話仿佛一個響雷,我想不到他那麼保守的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後來,我們就互留了電話,他會在值夜班的時候給我打過來,聊插隊村裡的事兒,聊上學的事兒。再後來,他在電話裡說,我下班了,在哪兒哪兒等你。然後我就屁顛屁顛地去了,很高興。說實話,我不知道他對我是愛還是喜歡,或者是填補感情的空缺。我沒有問過他你喜歡我嗎?他也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我只知道,我喜歡他看我的眼神,他的眼睛裡好像有水在流動。
我是個開朗的人,從來不會嘆氣,可是跟著他,我學會了嘆氣,他基本上三分鍾一小嘆,五分鍾一大嘆。他這樣我挺心疼的,什麼樣的日子能讓他這麼壓抑呢?但我從來不問他家裡的情況,他要願意說,我就聽著。後來他開始愛笑了,我說原來你會笑啊。他說,我見了你纔會笑。
有一天夜裡,他給我打電話,他說,林珍,你知道我愛你愛了多長時間嗎?多少時間?我問他。他說,四十年。當時我在電話裡就哭了起來,我說,你不覺得現在晚了嗎?
我不是一個保守的人,但也談不上開放,自從和前夫離婚後,我就沒想過再結婚,再有一個家,我甚至有點害怕接觸男人。可是成東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我想讓他快樂起來,想好好照顧他,可是他卻不屬於我。
我們一個星期最多見兩次面,他很少在我那兒過夜。我很膽小,怕打雷、怕天黑、怕毛毛蟲。可只要他在,我就很踏實。他一走,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樣,門裡門外兩重天。有時候他五點走,四點的時候我們就不說話了,抱著也好,靠在一起也好,就那麼靜靜地呆著。
我愛他,想把他感情生活的欠缺全都補上。他一進門,我就讓他換鞋、洗手、換睡衣,然後坐在沙發上休息,旁邊的桌子上放著煙和報紙,我會給他按摩或者去廚房忙乎,開始他很不習慣,總是在我身後站著,想幫我乾點什麼,因為他在家沒有歇著的習慣,可我希望他在我這兒能全身心地放松。我認為男人不能乾三件事兒,不能下廚房,不能洗衣服,不能吃剩飯。偶爾晚上留下來過夜,他會給我倒好洗腳水和漱口水,我就特別受不了,本來我想讓他享受,可他卻想讓我享受。
和他在一起,我的感覺既像初戀,又像度蜜月。我們有一個只屬於我們的手勢———右手的食指相對,代表我們是彼此的唯一。你會離開我嗎?我經常問他這樣幼稚的話,他說不會。但我知道,如果哪一天他承受不了外面的壓力而離開我,我不會怪他的,在一起一天就高興一天,快樂一天。你問我為什麼不讓他離婚,從我本意來講,我並不同意他離婚,如果他真的離了婚,可能連現在的心情都沒有了。我不想左右他,如果他因為我受到傷害,我不會原諒我自己。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我對他說,上蒼已經很眷顧咱們了,不要管時間長短,只要咱們還活著,只要能有情感交流,就已經很幸福了。有他在,足夠了。
成東是一個既帥又乾淨的老男人,淺色的衣服,略微有些花白的頭發。如林珍所說,他太愛嘆氣了,我隨時都能聽到他輕微的嘆氣聲。近在咫尺的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沈重。
我的性格深受那個時代的影響,因為家庭出身不好,精神上很受壓抑,而且家教也很嚴,嚴得都有點過了,造成我現在謹小慎微的性格。林珍說我不理她,確實是這樣,我跟女同學幾乎沒什麼話,看見她們,我在十米之外就把頭低下了。
咱們今天說的話題並不輕松,我和林珍絕不是風花雪月的那種,也不是趕時髦,有時我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為什麼我會這樣?認識我的人,沒有一個人會相信我有這樣的經歷,打死也不會相信的。
林珍總問我愛她嗎?我說愛。愛你怎麼不說?我說這個字太重了,它包含著義務和責任,而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剛開始和林珍接觸時,我覺得以她的性格,應該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可聽她說已經離婚時,我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我真佩服你。說完我就覺得挺不合時宜的,可那是我的真心話,我真的很佩服她,換我,做不出來。
有一句話叫『性格決定命運』,以我的性格,不會做出另類的事情。所有的人一致認為我是一個模范丈夫,我的家庭從來不吵不鬧,家裡靜得有人也跟沒人一樣,大家都很羡慕。其實自己的日子自己知道,這些年有些事我是能忍則忍,能應付則應付。
我的妻子很強勢,時時刻刻不甘於下風,她永遠不會認為自己做得不對,更意識不到婚姻需要兩個人來努力。
她做事兒從來都是我行我素,不管別人能否接受。外人看她是個挺穩當的人,可過起日子來,總是讓人喘不上氣。我們單位比較忙,在單位我精神上緊張,回到家家庭生活也不讓我放松,所以林珍看我特別累,其實我的妻子如果能改變一些,我就不會這麼累。
我自認為作為丈夫還算合格,我沒有任何惡習,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上班努力工作,下班回家該乾什麼乾什麼,從來沒有說她在乾,我坐那兒歇著。可這些她並沒有意識到,也從來沒有表現出對我的肯定。有時候我想,人生就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兒,她要是調整好了,我們應該是挺幸福的,可她總是讓人過得別別扭扭。這些,我還不能跟她正面說,我經常向她推薦看一些情感類的報紙或電視節目,希望她能有所領悟並運用到日常生活中,可是我的希望總是落空,她沒有任何改變,還是沒有笑容,沒有什麼事兒能讓她高興。我承認她過日子是一把好手,她也挺能吃苦耐勞的,可是生活不能光靠這個吧。
她跟我鬧過一次,大概十年前吧。我在歇班的日子總出去,她就起了疑心,跟我大吵大鬧,晚上也不睡覺,鬧了挺長時間。那段時間我和林珍很少聯系,我怕傷害到林珍,我的妻子是一個什麼都不顧忌的人,同時,我又太愛臉面了,我害怕方方面面的輿論和壓力,我希望自己在別人眼裡維持一貫的形象。
半年前,我給林珍打了一個電話,我讓她找一個男朋友。她第一次衝我喊了起來,讓我永遠不要再給她打電話,一切都結束了,永遠不要見她。我當時真是那麼想的,我什麼都給不了她,她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及時出現在她面前。她越是什麼都不要,我心裡就越難過。
沒過多久,珍主動跟我聯系,我知道她愛我,其實我又何嘗離得開她?
關於未來我沒有辦法去想,順其自然吧。但是從感情上講,我還是不願意離開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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