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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知道,說『老楊是我的朋友』,人們一定會感到意外——因為倘若是先前,連我自己(可能還包括老楊),也都會感到意外。就是說,我吳若增和他楊潤身能夠成為朋友,本來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事情。
那是十幾年前,我搬到現在住著的這個地方,離老楊的家不遠。偏巧的是,我倆都有一個午覺後去街上散步的習慣。那時,我倆就常常會在體育館一帶碰面。碰面的時候,自然就要說點兒什麼。說點兒什麼呢?兩個人的年齡、閱歷、性格、觀念……都相去甚遠,甚至看起來完全不搭界,那就只好說說天氣了吧?要不,就問問身體怎麼樣?奇怪的是,從第一次碰面,我倆就沒有談論天氣,也沒有談論身體,而是直奔正題,且談得真誠,坦率,觀點雖然相左但卻氣氛融洽。
忘記那個話題是怎麼引起來的了,只記得緣起是因為老楊說他認為『作家比誰都小』。我聽了,當即反對,說『不對,作家比誰都大』。為了說明我的觀點,我舉例說假如我是拿破侖手下的一個士兵,那麼,我將毫不猶豫地服從他的指揮,毫不猶豫地執行他的命令;但是,假如我是一個作家,那麼對不起,你拿破侖先生就只不過是我筆下的一個人物而已,因此,我就有權對你進行我的評價——不管你有多麼偉大。老楊聽了,沒有正面反駁我,卻講起了他的經歷。他說起了他小時候生活的艱難,說起了他怎樣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說起了黨和人民對他的培養……為此,他纔說他認為『作家比誰都小』。老楊的話,給了我很大的觸動,一下子,我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寫出那樣的作品,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有著那樣的情感與觀念。甚至進而,我還明白了像他那樣的作家們是怎樣看待歷史怎樣看待生活的。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歷,經歷會給人打上烙印。那個烙印,既是情感上的,也是觀念上的,將其付諸文字,便是一個作家的文學表達。我尊重並欣賞這樣的文學表達,因為它真誠,且發自內心。同時,我也為他的那顆知恩之心而深深感動。『這是個好人啊……』我想。 有了這樣的一個開頭,以後我倆碰面時,聊及的話題就可以說是無所不包了。有趣的是,還是因了上面說過的種種不同,對於許多問題,我倆常常見解有異,甚至衝突,但不管是他還是我,卻都能夠直言相向,絕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倘若碰到爭議,也完全是心平氣和,他說他的理我聽,我說我的理他聽,既無假意屈從,也無盛氣凌人。這樣的談話,使我受益匪淺。一、使我得以知道了對於同樣的一個人或一個事物,還常常會存在另外的一種看法,而且那種看法居然也有它產生與存在的根由,甚至道理。而我先前卻總是以為只有一種看法存在,並且只有一種看法有理,其他均屬謬誤。二、認真地聽取了另外的那種不同看法之後,有時你會發現你的看法是錯誤的,或者是需要調整的。這樣,就非常有益於你克服固執己見,或者有益於你防止思維偏激。三、更為重要的是,這樣的談話使我清晰地體驗到了交流與溝通的意義。這個意義,堪稱非比尋常!
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於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定義是:在那個社會裡,『每個人都是自由公民』,且『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而要使每個人都能夠得以自由發展,那麼,在思想上,那個社會就應該是多元的。所謂多元,就是允許並鼓勵各種看法得以自由表達。可惜,中國幾千年儒家獨尊,早已形成了大一統定式。而林彪們所鼓吹的『八億人只能有一個統一的思想』,則是把這種大一統推到了極致。顯然,這就是過去的中國難以進步的根源,因為它窒息了人的思想,阻塞了人的交流,令社會死水一潭。然而不幸的是,這樣的一種習慣和定式,至今卻還在蔭庇著許多人,使人們總是回避交流與溝通。或者便是相反,有了不同意見,就要形同寇仇,斗個你死我活。像我和老楊這樣,有著共同的興趣與話題但卻常常見解有異,卻又能夠推心置腹,坦誠相見,在認真的切磋之中得以互補得以完善得以提高的情況,應該說實在難得。可惜,我和老楊都是小人物,我倆的交流與溝通的意義,自然只能是局限在我倆之間。但是,這樣的交流與溝通,卻令我看到了一種未來——一種人與人之間真誠相見,善意交往的未來!
當然,反過來說,或者從本質上來說,其實我倆也早就發現並明白,我倆之所以能夠如此交往,其根本原因乃在於:我倆都有一顆共同的懮國懮民之心!是這顆共同的心,使我倆都有一個不斷校正自己,不斷正確自己的強烈願望!應該說,正是這樣的一個共同的基礎與願望,纔會使我倆越走越近!
同時,不謙虛地說,這樣的交流與溝通,在中國當今社會,也是需要有一點兒善良,有一點兒人品,有一點兒教養,有一點兒胸襟的!
像老楊這樣的朋友,我曾經希望有所擴展,為此,也曾做過若乾努力,可惜沒有成功。這個沒有成功的原因,主要在我,在我不是跟誰都好意思爭論。因此,這樣的朋友,在這個世界上,現在就只有老楊一人。
我感到很榮幸——但也感到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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