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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姐緊緊攥住她的手機——還能開機,可以查到通訊錄,但打不出也接不了。陳小向 攝
昨天中午12點54分左右,110指揮中心接到報警,快速公交B2在環城北路湖墅南路路口附近撞了一個行人。報警的是個22歲的小伙子,姓周。
小周報警時,語氣很急:『被撞的行人是女的,公交車司機也是女的,行人快不行了……』
車禍發生時 駕駛員大姐當場就哭了事情發生時,小周就在這輛快速公交車上。車由西往東行駛。
小周是從汽車西站過來,在八字橋換乘上這趟車的。小周坐在後面的座位上,背對著駕駛員。車開出八字橋站幾十秒,在湖墅南路和環城北路路口附近時,突然一個急剎車,小周感到身子往後一傾,坐他對面的乘客的身子向他壓過來。
小周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前面是綠燈。
『當時,我很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駕駛員大姐,好像很慌,感覺她遲鈍了一下,然後熄火,突然,她就那麼抽搐著抽泣了一聲,那聲音聽上去很傷心的,就人家說的那種哀鳴聲,不,不對,應該說是嗚咽了一聲。
『當時車上有三十來個乘客,大家都跟著下了車。
『這時,我看到快速公交車右側門邊躺著一個穿灰黑色衣服的大姐,她額頭和臉上都有外傷,在流血。受傷大姐的腳靠近前車輪,頭靠近前門。開始,她沒有動,駕駛員大姐帶著哭聲想扶她起來。
『我感覺,受傷大姐當時是有意識的,因為駕駛員大姐想拉她起來時,她想爬起來。我連忙讓她們別動,我說人受了傷,一定要等醫生來,隨便動,很可能會出事情。
『我先報了120,然後纔報的110。然後,我就蹲下去跟受傷大姐說,沒事的,120就要來了。我覺得這個時候應該先安撫受傷大姐的情緒,不能讓她情緒激動,情緒激動了,會加快血液循環,這樣就會增加出血量。』
目擊者說當時車速很慢 受傷大姐突然橫穿馬路一位和小周同坐一趟公交車的目擊者說,當時她面向車子正前方,車上人不多,視野開闊,所以事情看得很清楚。
『當時靠近路口,車子開得很慢。突然,那個女的從路邊穿出來,進了快速公交專用道。因為離車頭很近,所以車速雖然很慢,還是撞上了……』
小周也說,發生事故的地方離斑馬線還比較遠。
『我下車看過了,大姐急剎車後,我們這趟車停的地方,車頭離斑馬線還有五六米遠,而受傷大姐倒下的位置是在快速公交道上,又是在快速公交的前車門邊。也就是說,離斑馬線更遠一些。從現場情況看,受傷大姐當時應該是在橫穿馬路,由南往北走的。她的手機也摔在快速公交線內。』
一車人下來後,看了看,陸續走掉了,有人還急躁地問駕駛員大姐,轉車應該去哪裡轉。最後只剩下小周和一個大伯、一位姑娘留在現場。
『一直到120和交警過來,看著受傷大姐被送上救護車,我纔離開的……』
受傷大姐被撞成逆行性遺忘市中醫院腦外科病房,被撞女子插著鼻管、眼睛木木地直盯著病床上方的天花板,床頭櫃上擺著剛剛吃過的飯盒。床頭牌子上寫著:裴××,女,32歲。
她診斷書放在床頭櫃上:急性顱腦外傷、腦震蕩、甲亢。
幾位大媽站在病床前嘰嘰喳喳。
一位大媽說:『哎喲,可憐哦,聽說她腦子撞壞了,什麼都不記得,也沒個家人陪的。』
另外一個穿著護工服的阿姨忙說:『都亂說的,我看沒有,剛纔給她換褲子,她都知道害羞呢。褲子裡掉出五塊錢,她馬上說是她的,還讓我幫著收起來。也知道自己叫什麼的,哪裡像腦子撞壞?』
市中醫院腦外科葉琦醫生說,裴××最主要的癥狀就是腦震蕩:『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剛剛從昏迷中清醒,一直在問旁邊的人,我怎麼會在這裡,發生什麼事。她的意識是有了,但是就是不記得車禍瞬間到昏迷這段時間的事情,我們醫學上稱為逆行性遺忘。就是過去的事情忘記了,但是新的記憶還是能夠形成。算是失憶的一種,短暫性的,屬於腦震蕩的典型臨床表現。被撞昏迷的腦震蕩患者,很多都會像她一樣,不記得當時的事情。』
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但說話顯然很混亂失憶,似乎都只會在電影裡出現。譬如男主角在一次事故後,突然醒來,發現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大姐真的失憶了嗎?在病床前,我想幫她聯系上家人,試著和她對話——
我: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大姐:嗯,裴××,我是四川的。四川綿陽人。
我:你多大年齡了?
大姐:四十多了。
我:怎麼出的車禍啊,有沒有印象呢?
大姐:不知道,我就在路上走,我要過馬路,然後,就撞過來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撞的,一下就蒙了,醒來就到了醫院,也不知道是誰送過來的。醒來他們就說我被車撞了,我開始不信,一看到自己滿手的血纔信。
我::你的家人呢,怎麼不在身邊?
大姐:他們,他們都在老家,我是來這邊打工的。他們的電話號碼?我有的,給他們打電話都打不通,我手機一來杭州就壞掉了,我打不出去,他們也打不進來。我在這邊有老鄉的,她的名字叫蔡××。 (女子床頭果真放著一部白色手機)
我:讓我看看你的手機吧,我找找號碼,然後用我手機幫你聯系家人。
大姐(馬上緊緊攥住手機,激動起來):不要,不要!你們會害我,我不會連累我家裡人。我一個人在杭州,兩個多月了,想從杭州坐火車回去,每次找火車站都找不到。每次坐公交,司機都會故意改站牌。結果我在杭州就一直一直坐公交,帶的4000多塊錢全部坐公交了,結果我還是找不到火車站!他們,他們害我!我之前一個多星期沒吃過一頓飯、喝過一口水、睡過一次覺了。(她邊說邊滴淚)
我:怎麼會一直找不到站牌,怎麼回事?
大姐:(眼神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從四川到上海打工,之後要回老家,就到杭州來買火車票回去。結果,結果我坐來坐去,都坐不到火車站!他們,他們司機都說沒有那個站,直到昨天我纔知道,他們隨便換站牌!他們還問我要不要買保險。
我(一頭霧水):不是有錢麼?可以打車去啊。
大姐:給錢,給錢他們也不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想買個票回家。(她的眼神很無助,很茫然)我拿錢去住旅店,他們也不給我住,我就只好一直不停地坐公交,從早到晚,不睡覺。我一天只吃一頓飯,省錢。
我:你拿多少錢給旅店啊?
大姐:二三十塊啊,肯定夠的。我就想回家。現在警察會送我回的,你們也不用管,我不會害我家人的。他們!他們騙我的錢,害我!(再次激動起來)
我:那你現在身邊沒個人照顧也不好啊。
旁邊的幾個大媽也反復勸說:『你這樣很可憐哦,讓他們幫你聯系下吧。』勸了很久,她把手機又放回床邊,我們幫她查看。
我從她手機中找到了她所說的老鄉蔡××的號碼。
聯系上大姐的老鄉 說她前天剛來杭州電話撥通了。
『是蔡××嗎?』
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是啊。』
『你是不是有個老鄉叫裴××?』
『是啊,她是我小姐妹。』
『她出車禍了,現在在杭州市中醫院,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啊,怎麼會?前幾天她還在我這裡,在湖州跟我一起打工啊。我現在在湖州,馬上過不來,不過你等一下,我們有個老鄉在杭州的,我馬上聯系他!』她急急地掛斷電話。
一會兒,一個男子給我打來電話:『我是裴××弟弟的戰友,她出車禍啦?現在在哪裡?哎喲,怎麼回事,我前天纔把她從湖州接過來的。我馬上就從老餘杭趕過來!她以前說話有沒有邏輯不清?沒有啊,她蠻健康的,反正,腦子是絕對沒問題!』
男子跟我說,他們都是四川綿陽人,以前是小學同學,大家都很熟。『一個多星期前,她的一個老鄉,就是那個給我打電話的蔡××,讓她到湖州打工。她就來了,在湖州一家紡織廠做學徒,做了幾天不想乾了,就要回家。從湖州沒有直接到綿陽的火車,我就去接她,從杭州坐車走。前天晚上我去接的,當時她身體有點虛,情緒不是很好,一直抱怨那個廠不好。我把她接到老餘杭,找了個旅館讓她住下。昨天早上我還見過她的,問她要不要我陪她去火車站買票。她還說不用的,只要我把乘車路線告訴她就好。』
男子說,裴××39歲,之前在老家那邊的工廠打工。離婚好幾年了,有一個十幾歲的兒子。離婚後一直跟她父母住,日子過得蠻辛苦。
『離婚前蠻胖的一個人現在變得那麼瘦,眼珠還那麼鼓,聽說得了甲亢。但是其他方面,都好的。她是個很客氣的人,對人很好,我送她來杭州的路上,她還給一同拼車的乘客每人一個梨子吃,這個梨子,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的。』
小姐妹蔡××又打來電話,電話那頭放聲大哭,邊哭邊說,都不太聽得清說什麼:『記者同志,她,她怎麼會,撞,撞壞腦子啊!她是個好人啊!』終於,她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姐還會恢復記憶嗎?葉琦醫生說, 『一般來說,腦震蕩不太會造成過於嚴重的、持久的失憶。也不會造成像她這樣說話邏輯不清,顛三倒四臆想的後果,所以我們還要進一步觀察。』
葉琦醫生說,如果是腦挫傷,甚至是更加嚴重的腦外傷,是有可能造成失憶的。葉醫生回憶,自己曾經也碰到過一個車禍病人,撞到了頭部,造成了比腦震蕩還要嚴重的腦挫傷,結果就失憶了一個多星期。就像大家在電影裡看到的畫面,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不記得所有人。『但之後,他的記憶就逐步逐步恢復了。一般來說,這種失憶都能夠慢慢恢復過來的,慢點的半年或者一年。』
有沒有永遠不記得自己是誰的那種失憶?葉醫生說,永久失憶也有的,但是非常非常少,一般是頭部受到非常強烈的撞擊之後纔可能發生,很多直接就撞成癡呆或者植物人了。
據都市快報段靜嚴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