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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朋友請客,席間談到他從政多年的父親:
『我最記得小學時候逃學,被我爸爸抓到,他本來要打我,卻又舉起手不打了,對我說「你大了!不打了!自己想!」還有初中時,有一天跟爸爸同車出去,下大雨,我說我討厭下雨,我爸爸就說:「農民需要雨。」最後一次是他臨終,把我叫到床前說:「你大了!我不操心你了。」然後,他就去世了。』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眼睛閃著亮,低低的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父親很少對孩子說話。跟他在同一屋檐下近二十年,好像只聽他說過那麼幾句話。』
二
我在陽臺上澆花,看見老人中心的車子停在門口,岳父先下車,站在車邊等著,伸手牽岳母下來。
『爸爸現在會牽媽媽了。』我回房對太太說。
『他本來就會牽。』太太回答。
『可是上次去老?家,下樓,岳母沒處扶,顫悠悠的,他為什麼沒牽?還是我發現,趕過去牽的。』
『因為那天兩個女兒、女婿都在。』
『哦!他是等我們去牽。』
『不!當著你們,他不好意思牽,覺得肉麻。』
三
一個老同學打電話給我,說他的老父去世了。
『去世了也好!他去世了,我纔不恨他。』老同學在那頭淡淡地說:『年輕時候出門,他總走在前面,也不管我媽懷著一個、抱著一個、拉著一個,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後面。後來他老了,又總是走在最後面,由我媽扶著,一步一步蹭。可他還是脾氣壞,動不動就吼我媽。今年初,我媽腦溢血去世了,他半滴眼淚都沒掉,但是從此不說話,也不怎麼吃,總一個人坐在黑黑的屋裡。沒多久,他也去世了。』
『我真不知道我爸這輩子有沒有愛過我媽。』老同學嘆口氣,『直到我媽去世後這半年,看他的樣子,我纔知道,他很愛!』
四
想起近三十年前的一位同事,找人批『紫微斗數』拿回來給大家看。
一張紙上寫得密密麻麻,只記得其中有兩句:『外人都愛他,但是他不愛外人;家人都不愛他,但是他愛家人。』
『寫得莫名其妙嘛!』大家都罵。
卻見他歪著頭沈吟了一下說:『其實講得沒錯!因為我對外人很客氣,從來不好意思拒絕人,雖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都隱藏著,所以外人都愛我。也就因為我在外面幫助別人,已經累死了,回家筋疲力竭,脾氣壞,又因為是自己人,不掩飾,所以家人都躲著我。他們卻不想想,我在外面強顏歡笑是為了讓事業成功,養好一家人。』
五
眼前浮起早期人類社會的畫面——
為了防衛,男人們必須緊密地團結,因為農獵,天生較強的男人有較大的優勢。
他們聚在一起開會,女人沒有參與的權利;他們對妻子不言笑,纔能在眾男人間顯示權威。
他們對朋友的要求盡量配合,因為那是義氣;他們對親人的要求反應遲鈍,因為那是私情。
他們下班後,沒事也要出去耗耗,表示為公忙碌;他們進門後,等著妻子呈上拖鞋,因為老子在外做牛做馬。
他們像是戴了面具,把情藏在後面;家人像是老鼠,甚至聽到爸爸的腳步,孩子就往屋裡躲。
問題是,男人真沒情嗎?他的心真硬嗎?他不流淚,因為流淚會看不清敵人;他殺敵,是為了保衛家;他多半比太太早死,留下的是他打拼的成果和傷病的身軀。
男人真是強者嗎?抑或他們只是戴著面具的可憐蟲?
摘自《生活文摘》劉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