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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節,都是要吃團圓飯的,丈夫家有丈夫家的團圓飯,我家也有我家的團圓飯。團圓飯雖說要吃兩回,想吃的卻只我自個兒家的那頓。倒不是出於偏狹,是我自個兒家的團圓飯上,飯入心,人也入心,哪哪都是連筋帶骨的,即便一盤素白菜,一個小孩子,也能透出自個兒家獨有的味道。況且飯後,一群好京戲的鄉親還會踏進門來,拉弦兒的、彈琴的,打鼓的、敲鈸的,?啋?啋地熱鬧一番。天長日久,年飯裡仿佛也摻入了京戲的味道,使我家的年飯跟別人家的年飯更有了分別了。
我家的年飯,一直延續了祖母在世時的傳統。那時祖母燒得一手好菜,她做的紅燜肘子,四喜丸子,燒蒸扣肉,肚絲小炒,鹵豆腐,壓豬頭,等等等等,都是我們的最愛。一家人坐齊了,先端上來的總是9個涼盤,幾巡酒過後,再端上9個熱盤。涼盤和熱盤也均是祖母所做,盤盤顏色鮮亮,味道純正,每吃一口,都像在吃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其實那時候,不過是靠自個兒家養的一頭豬和自制的一塊豆腐做底,牛羊肉和魚蝦類全沒有的,好在豬肉和豆腐都有優良的品質,更有祖母的心靈手巧,一桌上乘的好菜就成了。熱盤和涼盤吃得差不多了,又有9個熱碗端上來。熱碗可說是年飯的高潮,就像貴賓總是要最後出現一樣,熱碗的出現總給人華貴、隆重之感,大家會不由地啊呀一聲,怔上一會兒,纔想起把筷子伸出去。前面說的紅燜肘子、四喜丸子、燒蒸扣肉,就都在這些熱碗裡,其中各樣的扣肉佔了多數,有與豆腐相配的,有與肉餡兒相配的,還有與紅薯相配的,肉的切法也各不相同,薄些的厚些的,長形的方形的,卻都一律是紅亮亮的顏色,扣在碗裡,肥肉在上,瘦肉在下,層層疊疊,井然有序,就如同神采各異的藝術品一般。吃一口在嘴裡,不僅是肥而不膩,酥而不爛,還另有一股說不出的香直沁心脾,即使口說不吃肥肉的人,真的吃了,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吃起來的。在熱碗裡,還有兩樣純粹的素菜,一是大白菜,一是海帶絲,說是純粹,也多少放了燉肉的清湯,使這原本不起眼的一白一黑,一下子放出了奇妙的清香。最後大家放下筷子,發現被吃得一乾二淨的,竟唯有它們兩個。
祖母去世之後,做年飯的就是母親了。母親也不知什麼時候跟祖母學的,做出的菜,味道竟是一絲不差。很多年裡,我們兄妹幾個都有些生在福中不知福,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是這樣過年的,以為今後的年也會永遠這麼過下去的,可待我們成家另過,祖母和母親又相繼去世,我們纔大夢初醒似的意識到,那樣的年飯,今後是再不可能出現了,它只能成為一種記憶存在著了。後來的我們都有些後悔不迭,跟在祖母和母親身邊的時候,為什麼就從沒想過學一學呢?
老人們不在了,家還是要回的,團圓飯也還是要吃的,只不過按照風俗,我和姐姐由從前的大年初二改成了初三,初三是祭奠去世的老人的日子,我和姐姐在每年的這一天,便帶了對老人的懷念和對兄妹團聚的歡喜,匆匆忙忙地往家裡趕。做年飯的換成了嫂子和弟媳,她們都是要強的女人,想方設法要重現母親在世時的年飯:9個涼盤,9個熱盤,9個熱碗。盤裡只多了牛肉和魚、蝦,從前的菜,如壓豬頭、壓肘花、鹵豆腐等,大多還保留著;熱碗則是一樣兒沒變,連切法也是仿了母親的。但看上去,先是顏色就不同過去的感覺,吃一口,味道也遠不及當年。哥哥和弟弟便為他們的妻子辯護說,不是做得不好,是豬肉不好,從前一頭豬養一年,如今養一年的豬上哪兒找去?我和姐姐十分贊成他們的說法,但分明又覺得不止於此,比如那燒蒸扣肉,記得母親是要用整整兩天的工夫來做的,燉、燒是一天,蒸是一天,二十幾碗扣肉,一遍遍地蒸,一遍遍地向外潷油,到蒸好時,母親的腰都直不起來了。其他的菜,一樣兒一樣兒,也都是打一天一天的工夫上來的,那時的整個臘月,幾乎就是在為年飯而忙碌。而嫂子和弟媳,即便有那樣的工夫,卻會有那樣的耐心嗎?讓嫂子和弟媳欣慰的是,她們的菜卻大受晚輩們的歡迎。晚輩們大多沒趕上吃過去的年飯,無論盤、碗,他們都大呼好吃,特別是各樣的扣肉,每回都風卷殘雲般打掃得一乾二淨。我們看著,也不由得高興起來,這年飯無論和過去有多大差別,也是有祖母和母親的遺風在其中吧,因此,我們家的年飯到底是不同的。
更好在,吃過飯後,喜好京戲的鄉親依然是要來的,哥哥和弟弟加入他們的樂隊,姐姐、姐夫則加入他們的演唱。一整個下午,全家就在京戲的美妙旋律中度過。我聽著,恍惚覺得祖母和母親也在其中,她們的年飯醇香的味道,伴了繚繞的旋律,也正絲絲縷縷地入進心來。
但無論怎樣,祖母和母親的年飯是永遠地成為過去了,年飯上的大家,似一年比一年有些心不在焉,即便是為此付出辛苦的嫂子和弟媳,有時也會透出幾分倦意,仿佛明白,無論怎樣的辛苦也難將大家的心像過去一樣收在年飯上了。因此,如今的年飯終於有了變化:由郊區農村的家裡轉到市裡的飯店。
年飯定在了石家莊市頗具盛名的燕鳳樓裡。這一天,我先開車帶上姐姐,回郊區祭奠祖母和父母,然後回姐姐家,等待中午的聚餐。一會兒,哥哥和弟弟也帶了各自的家人趕到了,總共二十幾口人,相互地道拜年,送紅包,一片喜興、祥和,卻也是一片潦草、忙亂。因為片刻就要往燕鳳樓趕,各自的心都像長了翅膀,大大消減了相互關注的耐心,一句話問出去,還沒待那人答話,就又將目光轉到別人那裡去了。我便不由得想起,在郊區的家裡,是多麼的神清氣定,無論訪親拜友,無論接待來客,都可以有足夠的耐心,而這裡,見不到一位鄉親不說,自個兒家的人都有些顧不得了似的。待到了燕鳳樓,見是一個布置得輝煌又典雅的大間,地上鋪有地毯,桌上擺有精美的餐具,兩名服務小姐笑容可掬地迎接大家。然後,一家人按長幼輩分分別落座,兩張大餐桌,幾十把靠背椅,大家相互望望,試圖說點什麼,卻又遠遠的,要喊出來纔聽得見似的。一時間,竟有了片刻的靜默。我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和弟弟,用眼神對他們說,這跟過年有什麼關系呢?
緊接著,燕鳳樓的菜端了上來。自是沒什麼可挑剔的,個個顏色好看,味道也好吃。可我還是忍不住想,這跟過年有什麼關系呢?飯間,大家似也想不出什麼話題,就連平時最活躍的姐姐和喜歡對國際形勢評頭論足的弟弟,也變得有些沈寂。還是一個小孩子,在一刻裡忽然大聲嚷道,這扣肉不如姥姥做得好吃!大家定睛看去,原來是嫂子的外孫女呢!大家立刻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延續了許久,仿佛要借這孩子之口,找回過年的感覺似的。
吃過飯,哥哥和弟弟出人意料地拿出了兩把胡琴,一把京胡,一把京二胡。大家便明白,他們是有備而來,真要在這裡過一過年了。
姐姐先唱了一段《狀元媒》,然後是姐夫的《林衝夜奔》,但剛唱了兩句,服務小姐就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說,聲音能不能小一點?隔壁有客人提意見了。
面對人家的笑容,又是大過年的,除了虛心接受我們別無選擇。可是,聲音小是怎麼個唱法?聲音小又是怎麼個拉法呢?我們明白,唯一的辦法,只能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撤退了。
當我們神情沮喪地走出飯店時,我們就覺得,那過去的年味兒,已是讓這飯店攪擾得蹤影全無了。看著滿街的車輛行人,一時我們都有些茫然,不知下一年的年飯,究竟該吃在哪裡?
這天的下午和晚上,我和丈夫、兒子、兒媳,是在丈夫的哥哥家度過的,公婆早已去世了,哥哥家又是新搬的,飯吃得就更是沒什麼感覺。回來的路上,我們一家人坐在車裡,一片默然。我不知他們在想什麼,兒子、兒媳早已向我和丈夫發出邀請了,說要我們明年到他們北京的家過年去,我想,燕鳳樓的團圓飯還吃成這樣,到北京去吃就更難想象了,還是免了吧!
題圖治印:曾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