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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提示:孔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似乎是孔子『輕視婦女』的鐵證。在這裡,『女子』與『小人』並言,容易產生誤解。西周春秋時,『小人』一般指地位低下的人,周初有『小人難保』的觀念,與孔子所說『小人難養』一致,都是周初以來『敬德保民』的傳統觀念。
《論語·陽貨》記孔子之言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孔子此語可謂影響極大。這裡將『女子』與『小人』並言,皆被視之為『難養』。於是,人們遂以之為孔子『輕視婦女』的證據。
孔子輕視婦女?他竟然將佔人口半數的女性給一口否定了?有人會說這可以理解,因為孔子處在父權家長制時代的春秋之末,女性的地位已經很低了,被歧視也很正常,孔子無法超越歷史的局限。
然而,早期儒家特別是孔子的思想具有濃重的人本主義色彩,孔子說『仁者愛人』,難道不包括女性在內?現實中,還真有不少人認為事實正是如此。孔子的話也影響到人們對孔子思想的整體認知,近代以來,它被視為傳統中國婦女地位低下的根源,是『男尊女卑』觀念的始作俑者,這也當然成為孔子難以推卸的『歷史罪狀』。但事實卻不是如此!
從思想來源上講,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對孔子影響很大。孔子自稱『述而不作』,他『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中庸》)孔子時代,周初文獻尚存較多,孔子得以了解與效法『周政』。他晚年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述而》)周公在孔子那裡可謂魂牽夢縈。他的言論應與文、武、周公的言論屬於同一『話語系統』。
周初有『小人難保』的觀念值得十分注意!西周初年,周武王曾說:『嗚呼,敬之哉!無競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難保。』(《逸周書·和寤解》)這裡的『小人』同樣指小民、百姓。周武王將滅商,在商郊『明德於眾』。武王要求眾人重視小民,不能與小民爭利。因為『小人難保』,故應『惟事惟敬』。小民很難護養,就要事事施之以敬,這正是周人傳統的『敬德保民』思想的體現。
無獨有偶,周公分封衛國時也說『小人難保』。他說:『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尚書·康誥》)當時,周公剛剛平定管叔、蔡叔與殷人勾結的叛亂,在這種背景下,周公囑告康叔,認為『小民不易安』,應當在治理時保持敬畏之心。欲安其民,就應當重視他們,就要盡心盡誠,而不能苟安逸樂。因為『小人難保』,就應當重視『小人』。
所謂『小人難保』其實就是『小人難養』。《說文解字》明確解釋說:『保,養也。』周代文獻中,『小人』的基本意義是相對於為政者、大人、君子等的統稱,指從事農業等體力勞作、地位較低的平民,也就是普通百姓。顯然,孔子強調『小人難養』,其中的『小人』並不指我們慣常所言『道德低下的人』,實際是他秉承周人思想,針對各級統治者而言。在《論語》等書中,『小人』當然有與『道德高尚的君子』相對的意義,但其中有很多卻正是指的『平民』或『普通百姓』。如孔子說:『小人哉,樊須也。』(《論語·子路》)就不是對弟子的道德譴責。
周初文、武、周公主張『敬德保民』影響了整個周代,也影響了孔子。孔子思想與文、武、周公一脈相承。孔子說『小人難養』不僅不含有輕視『小人』的意義,反而是對這一群體的重視,那麼孔子說『女子難養』,應該也不是什麼『輕視』女子。
在孔子的表述中,無論『女子』還是『小人』,其所謂『難養』,具體在於『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是說,在管理中,對『女子』、『小人』應當把握好分寸、尺度。『不遜』,就是不馴順;『怨』則是埋怨、怨憤。孔子曾說:『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習其情,然後民乃從其命矣。故世舉則民親之,政均則民無怨。』(《孔子家語·入官》)孔子的弟子曾子也說:『狎甚則相簡,莊甚則不親,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孔子家語·好生》)為政者應當盡力做到『政均』,其管理就像君子之交,不能過分親近,也不能過分莊重,過分親近就會簡慢,過分莊重就顯得疏遠。孔子此語,或許正包含有對『女子』和『小人』的重視、關注與深切體察。